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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茧食(二) 他赶来的时 ...

  •   他赶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外面下着大雨,他是开车过来的,把车停在了小道附近的空地里。这里太过偏僻,进出只能靠走,同时处理尸体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换好便装,背着陈萤去寻找那片空地。她的身体很轻。雨让黑魆魆的森林变得格外野蛮。脚下枯藤拦路,头顶垂枝作乱,四面风雨飘摇。落在身上的雨和落在别处的雨是不一样的。落在身上的那些都遴闪着光,仿佛一顶探照灯从夜幕上打下来,它们是烦人的密探,一刻不停地逼问着内心,非要把衰弱的神经弄得彻底崩溃不可。而那些别处的雨,落在枝叶间与草丛里的,更像是黑夜时分的帮凶,隔开外界,筑成湿怯的篱墙,与我一同埋葬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路上,即使是不再呼吸的姐姐也帮我挡下了一部分暗算人的雨,这让我松懈之际又感到恐慌,似乎秘密即将被人撞破,似乎下一秒她就要醒来。
      可我知道她已经死了。
      死去的人无法说话,无法主动与外界产生联系。
      这便好。
      我与她之间的秘密,不该被任何人知晓。
      在这凄冷的雨夜里,星光受到乌云和树冠的层层遮挡,被嵌进天空的另一侧,迎面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永寂。我则凭着散作一团雾似的手电筒的灯光,寻找男人告诉我的埋骨地。
      路遇一棵潮湿的槲树,我把陈萤放下,让她背倚着树干坐在地上,好使自己休息一会儿。
      她的肌肤本就白,血液不再活跃的当下,看不出和往常有多大区别。我像是在搬运一个肌肤被灌木划破的精致的玩偶,她的体表粘留着破碎的花叶,看起来像是一只林间的精灵。
      我还是不相信她已经死了。她或许又在骗我,这或许也只是她对我的反制的报复——可我明明白白地杀了她的。
      亲手。把剪刀。刺进她的腹部。
      我的双手沾了鲜血。地下水洗不净的灵魂正在承受天上的雨水冲刷。
      她或许已经站在星光对岸,或许就要在这一夜迎来新生。

      “扭乱。粘连。堆叠。白色的、□□的、白洁的,丝、身体、圆环,从少女时期贯穿而至的痉挛,向圣母祷告的声音将其埋没。以不事劳作的手编织,以逐渐深黑的眼线窥视。把供奉她的城池,融毁。织作一个茧,揉作一个点,捏成一个圆……”

      高一那年,陈萤恋爱了。
      刘夏的事之后,我有一年没搭理过她。当她突然告知我这一变化,我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气恼。来到新学校、分进不同班级后,她开始了她的新生活。我原以为一年的疏远可以将她的行事步调拉得正常下来,至少不要那么奇怪。可她一点儿没变,对我说一些奇怪的话的次数也比以前增加了。
      在家里,她总是给我讲她和她恋人之间的事。周末要约会,她也会事先在我面前打扮好,以征询我的意见。虽然实际上她并没有多少衣服可换,而且那些好看又名贵的衣服也都是我与她共有的。妈妈一个人养育我们,再多奢求什么是不应该的。陈萤深深懂得这一点。她只有一顶用零花钱买的垂着白色长飘带的麦秸帽。这导致每次我去报社时,穿上这些光鲜亮丽的衣服,就总会想到陈萤曾穿着它们去约会这一事实。一想到在我不知道的人面前,陈萤表现出我没有见过的姿态,心里就总觉得属于我的东西好像被夺走了,酸涩与苦楚渐浓。
      这种情况到了高二更加严重。
      我和陈萤又在文科三班见面了。她又开始天天缠着我。有天晚上,我告诉她说我也有了暗恋的对象。刚洗完澡的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表情变得些许急促,催着我讲一讲关于那个人的事。
      “我为什么非告诉你不可啊?”
      我拒绝了她,拿好要换的衣服走进浴室。碰上门的瞬间,我看到她盯着我这边失神的样子,心里忽地一颤,无意间把门反锁上了。“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它像是一道裂缝,让今夜变得如初晨的冰凌一样空明易碎。
      “这样,我们交换一下总行吧?”
      在我吹干头发用木梳梳理时,陈萤提议道。
      “没兴趣。”
      她不理会我的拒绝,自顾自说起来:
      “这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我也想换一换口味儿嘛。”
      “之前的都挺文静的,现在的男朋友要大胆一点。”
      “今天,他把我叫出教室。你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他说想牵我的手耶!”
      “牵手!小茧,你听到了吗?”
      “居然有人想牵我的手?真是好开心!”
      她两眼放光,似乎在说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你答应了?”
      “没有啊。”她回答得很干脆。
      “——等等,难不成,你交了那么多男朋友,连手都没牵过?”
      “怎么可能呢!这种事要留给最重要的人呀。”
      “你交往的对象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人吗?”
      “当然不是!我还在找啊。因为要判断是不是重要的人,所以才会试着交往看看呀!”
      我完全搞不懂她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我有时候甚至希望陈萤在家里也能表现得像在学校里那样正常些。但是,每当我冒出这种想法,就会感到一团乌云遮在心头,仿佛她真的这么做了,就会让我感到疏远。我所在意的那些——喜欢的或是厌恶的,正常的或是不正常的,直慨的或是偏激的,都是一种物象表现出的两种属性。每一个方面都是她。我暗自期待只有自己能见到的陈萤,又难以忍受这样的她带给我的困扰。就在这样举棋不定的情况下,新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深夜,我做了一个羞于启齿的梦,蒙蒙中,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滑过,然后一阵瘙痒停在了右脸上。我在不知是梦着还是醒着的状态下睁开眼,借着薄明的月光,看到陈萤正俯身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慌乱,身子差点儿往后跌去,不过还是镇定下来站住了。低垂的发丝从我脸上移开。它们正是瘙痒的源头。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问她。
      她眨了眨眼:“你说梦话了。”
      “……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有。很奇怪。”她定睛看着我,刚脱掉的校服外套还夹在胳膊下,说:“比以往的梦话都要奇怪。”
      我感到一股燥热爬遍全身,脸上变得火辣辣的,于是把身体缩进被子,连头也给蒙住。
      “你去哪了?回来得这么晚?”
      “——去看了看我爸。”
      “这样啊……快去睡吧。”
      我很讨厌陈萤的爸爸。我觉得那种人就该一辈子待在监狱。
      声音本打算穿过被子的,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成功。
      次日,新的状况发生。陈萤抢走了我心仪的东西。
      我开始讨厌她。
      她去约会,照例要在我面前打扮;她的心思,照例要对我讲得透彻;她说的话,照例稀奇古怪至极。
      我决定报复她。
      我有意减少同她的碰面,再也不与她谈心。
      从那时开始,我们的生活便脱离了对方的轨道。“同一屋檐下”成了折磨彼此的痛苦的根源。一段时间后,陈萤非要搬出去住。她不知哪儿来一大笔钱,而且态度坚决,仿佛不这样做,她未来的人生就不再是属于“陈萤”这一存在的一部分似的。
      妈妈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答:“谢谢阿姨这么多年的照顾。”
      我听从妈妈的嘱托,在周末帮陈萤搬运行李。
      她租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只隔着三条街。我们是一大早去的,天还没亮。那排房子每家都有三角顶、两扇窗的阁楼,黎明时分站在下面望,像四个带着墨镜的保镖,在出演卓别林风格的默剧。街上行人很少,大部分家庭这个时间都还没人去上班。不过陈萤说即使是在热闹的时间,这附近也不会有多少人,因为租在这里的都是和她一样的学生。
      这样也安全些。我心想。
      不过我言谈举止间却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意思。我现在应该是讨厌她的,应该是想要报复她的。然而她从我身边离开了,以后连面都很少见到,我又该怎样报复她呢?
      我跟在她身后走上楼。在她租的房间里,一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男生正呼哧呼哧地把又大又重的箱子搬进来。那人个子瘦高,看起来很老实,也十分听陈萤的话,不知是陈萤的第几任男朋友。我不由得对他起了怜悯之心,脑海里幻想着他被抛弃的未来。
      他会是第几个被你吞噬的?
      在那无限延伸的飞矢般的道路上,你又将穿透几个人才罢休?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你又要为其飞驰多久?
      我盯着陈萤瘦弱的身影。
      下午,我与她最后一次回“家”。
      对那时的我来说,陈萤好像死了。死不再是一瞬的动作,而是长久的过程。
      我也是如此。
      双向的死。两条平行线。一张惨白的平面。承载无望的生。
      脚下是一条坡道。
      我和陈萤一前一后地在坡道上走着。坡道两边开满了花。血红色。灌木。不知种类。翻过这道花栖的坡,眼前便有一条清秀的河,款款流向天边。斜阳把河水染成粉色,像是流动的血管。如果坡度再高一些,还能看到更多的河流汇向落日,那团粉红色的光圈,仿佛变成了天与地的心脏,为此时此刻所有的生灵所瞩目,倒也不怪乎所有的花长势都倾向西边了。我们迎着从心脏那里吹来的风,在飘溢着花香的岸边停下。
      这一刻我们分别。陈萤站在岸边远望,流水载着红叶启程。
      她戴着那顶垂着白色长飘带的麦秸帽,宽大的运动式校服在风中衬得她身体更瘦。她早已不是少时来我家的样子,细细算来,我与她之间的缘分,已有十二年零一个月之久。这期间,这里的花不知开落了多少回,我们最终来到这样一个偶然的地方,目睹夕阳落下,结束一段漫长的旅途。我对她包装起来的厌恶,在身后也许是樱桃的花儿们的注视下,随残香淡了去。她已定下要去的城市,明日等那轮太阳再次升起,她就要启程,与我分开,去更加遥远的地方。那是清山觅幽泉般让人惆怅的未来。
      一股难言的悲哀萦绕在心头。
      这是陈萤在我生命中的第二次死亡。
      我却因她如飞鸟远去天尽头,缺席了她展翅飞翔的葬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茧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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