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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茧食(一) 那是我第一 ...

  •   那是我第一次出席她的葬礼。
      她的第三次葬礼。
      “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葬礼,小茧。”
      ——我的表姐,在穿着被鲜血洇透的婚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刻,以罂粟般迷人的声音向我宣告。手里的剪刀掉落在地上,我俯视着她因满足而闭上的双眸,像是诱捕掉猎物的猪笼草,不觉浑身瘫软,慢慢地,跪倒在血泊之上。
      鼻腔的腥味,和麻痹的嗅觉;喉部涌出的血,和逐渐冰冷的尸体。
      我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跌进卫生间,洗掉手指上的血迹,取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喂——我姐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是吗。我立刻过来。”
      我看着镜中穿着白色礼裙的自己,隐约和她那邪魅的身影相合。
      “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葬礼,小茧。”
      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回响,我头痛欲裂。
      我知道,我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她了。

      “一根、一根——扯去我的苍白的身体作的丝;脊髓、或是血液,全部拿来编织。把骨骼扭曲成蚯蚓的形状,再掐掉头和尾,一个接一个拼贴,编就成一个没有起始和结尾的环。透过那不算规整的空心的圆,看到水和空气在她的肚皮上蠕动……”

      她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净是对我。
      五岁那年,陈萤刚来我家的时候,我把大我一个月的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整日去野地里闲逛。后来上了小学,陈萤迎来在我家度过的第一个生日。那个时候,在乡下撒野的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条撕开荒地的公路不断延伸。
      陈萤在那天下午不见了。我想着陈萤可能会去哪里,也想着她为什么要在生日这天消失。她莫不是想家了?她之前说讨厌太阳在固定的时间落下,因为她没办法在那个时候结束自己的一天。难道她是想把生日这天拉长,长到足以在两个地方度过的程度?我心里冒出这么个想法,便沿着还在修建的乡村公路,往陈萤家的方向赶去。
      她家离我家不算太远,小学的我用跑的也不过三十分钟路程。
      等到身后的世界被残存的半颗夕阳染红,我终于看到陈萤蹲在她家废弃的房子后面玩弄什么的背影。
      “你干什么呢——”
      话还未说出口,我的视线就率先越过她的肩,脚步在她身后停下了。
      她穿着妈妈给我们买的同款白色丝织连衣裙,收整裙摆蹲在地上,双手在低垂的长发下摆弄着青色的、不停抽搐的——部位。螳螂的身体部位。被四分五裂地肢解开。绿宝石的复眼、三角形头部、闸刀般带有锯齿和钩子的前肢、细长的中足与后足、以及主要的躯干,都在抽搐着,像是之前某个下午我和妈妈去陈萤家探望她时,缩在沙发上、抹布一样拧紧身体颤抖的姨夫。
      我的影子落在属于螳螂的惨剧之上。它摆脱了太阳的血色洗礼,不再痛苦。
      陈萤抬起头来看我。
      “啊,小茧……你来了啊。”
      依旧是山泉般清澈的声音,依旧是山百合般甜美的笑容。她永远都是这样惹人怜爱,即使不从得知她悲惨的遭遇,也照样让人心生怜悯。但我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攥住,只是盯着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她虚幻如萤火的笑容第一次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瞬间的表情令我无法捉摸,时至今日我也理解不了那笑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想法展开的。我只看到她站起身来,双臂轻轻地抱住我,比人偶还要精致的脸蛋儿朝我逼近,最后在我的左颊处蹭了蹭。我就这样瘫软在她的怀里,阳光从我空白的意识间溜走。
      回到家,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妈妈。但我们就像进行了一场神秘的仪式,陈萤对我的态度发生改变,单方面将我视作她世界里独一的朋友。晚上睡觉时,裸露的肩膀无意间触碰在一起,我都会立刻想起她黄昏时的笑容。那对我而言大抵是一种记号、一种指向标。它预示着我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将与陈萤冗杂地纠缠在一起,不得剥离。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我大概是在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我更紧了。光滑的肌肤传来她身体的温度,我在晦涩的恐惧与执拗的暖意间沉沉睡去。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姐姐有点奇怪。
      ——但是没关系,只要我继续努力的话,一定能够更加理解她的。
      抱着这样的决意,我和陈萤之间的关系变得越发紧密。我梦到我们是一对偶然相遇在小岛上的海鸥,在沙滩上蹒跚前行,海浪冲刷着它们孱弱的足颈,海风也在猛烈地吹,它们慢慢地便依偎在一起了,回过神,已并肩走过了潮汐起落的百米贝群。我和陈萤便是如此,我和她是不自觉变亲密的。然后,也是不自觉产生隔阂的。
      那是初中一年级的事。
      “要一起去玩吗?”
      因为学生人数少,当时一年级两个班合并在了一起。站在我桌子前的,是原先隔壁班的女生刘夏。刘夏在学校里很有名,在原先班级里的地位就好比陈萤在我们班,是大家默认的尊处在庭园中心的彗星兰,夺得所有人欣赏的目光。不同于陈萤给人的那种缥缈到随时要离去的感觉,刘夏性格开朗也易相处得多。两人站在一起免不了被人比较,那个时候同龄女生又很热衷于这些事,为了回避,一开始我就试着与刘夏保持距离,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找我。
      刘夏的眼睛很好看,一闪一闪的,眉柳下好似有两汪波光粼粼的泉水,有时也会让人看不清波光下的东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不好拒绝她的邀请,只得握住她伸过来的手,由她拉着从教室里走了出去。陈萤正被她附近的女生围着说些什么,似乎没注意到我,这让我松了口气。
      刘夏把我带到一处少有人去的夹道,就在学校食堂后面,与一个废弃的仓库相连。学校很小,仓库也小,体积还不及一间教室,里面堆放着一些不用的课桌椅和杂物。那儿的铁门没有锁,早就锈蚀了,偶尔有学生跑去那里,大都是玩冒险类的游戏,激动的心雀跃一阵,转眼又去寻找别的基地了。但仓库仍然吞纳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少男少女们的秘密,杂草里的物件、铁皮上的涂鸦、带着几缕新香的冷空气便是证明。我站在仓库前,等待刘夏开口。
      “陶茧,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她像只上了发条的玩具般,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即使不上发条应该也能平静讲出的话。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的用意,便故意吞吞吐吐地回答:“这个——可以是可以啦,只是——”
      “真的吗?谢谢你!我好高兴!”
      ——只是没想到,她不等我说完就笑嘻嘻地抓住我的手,情绪转换之快让人手足无措。
      “对了!我听说,你和陈萤住在一起,你们两个是亲姐妹吗?”
      “不,不是——”
      “也对,你们姓都不一样呢!”
      “——陈萤是我小姨家的孩子,只是暂时借住在我们家。”
      “为什么要住在你家?她家里有什么事吗?”
      “这个,不太好对外人讲。”
      “这样嘛?”刘夏亮晶晶的眼睛暗了下去。在她面前,我还是保守住了陈萤家里的秘密。
      自从小姨去世后,陈萤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姨夫先是酗酒,后来又染上毒瘾,常常对她拳打脚踢。陈萤早早就承担起了家里的大小家务,即使在我家生活期间也总是帮妈妈的忙。早些年的经历在她生活中留下了一种习惯,这种习惯就像硬币一样有正反两面,一面是引人注目的彰显价值的数字,一面是无人称道的细处的碎影。数字佯装成为人所知的外在性格,碎影则是心底的暗流,不声不响地指挥实际为她的一切。
      我不确定那天陈萤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和刘夏,她是隔了一个多星期以后才找我谈刘夏的事的。
      “小茧,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
      她们两人有一种近乎神奇的默契,都选择大庭广众之下把我叫到仓库前。
      “怎么了?”我问她。
      她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并催生出一种纠结中多少带点不安的神情。她在外面——相较于我们两人日常起居的房间而言——总是这样。不过对她来说,家里的院子似乎也算外面。
      “你觉得刘夏怎么样?”她正面看着我,双手背放在生锈的铁门上。
      “还不错?”我想起这些天总来找我的刘夏,下意识说道。
      铁门传出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对她暗自用力的手表示抗议。
      “她有对小茧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自然是有说过什么啦,不过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情。”
      “平常?比如呢?”
      铁门慢悠悠地敞开,一股冷气从里面探出头来,又被周遭的阳光当即融掉。
      “喜欢吃什么东西、看什么电影、读什么书、有什么兴趣爱好之类的……都是一些朋友间很常谈到的事啦。”
      她的神情蒙上一层灰暗。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又从旁边绕了过去,站在了我身后。我只得跟着她转过身,面对着她。
      “你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察觉到一丝别扭、异样的情绪,只好先把话说清楚来稳住她。
      “还没到那种关系。”
      “是吗?”
      她没表示出不高兴的样子,只是萦绕在她身上的那种好似林间晨雾的气息忽然变得真实可感,仿佛在慢慢凝固,让人不知在面对什么,感到心惊、发怵。她忽然向我扑过来,抱住我。我脚下一乱,又不敢撒开手怕伤着她,于是抱着她踉跄地退到仓库深处才停住。
      冷空气把我吞没了。外界的喧嚣一时消失,感官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
      “干什么?”
      “抱你一下。”
      “不是睡觉前才做的吗?”
      “我现在就想抱着小茧睡觉。”
      “你真怪。不闹别扭了?”
      “在闹呢。”
      有时,我和她的姐妹关系也会互换,比如每天睡觉前,还有现在。
      抱得久了,身体开始发热。她一直不肯松开,我便用手去轻抚她的脊背,过了一会儿又去梳理她披散的长发,手指像从流水间穿过,冰凉又柔滑的触觉让人想要时间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我们才分开。
      “小茧,你要多留心些刘夏哦。”
      陈萤先我一步回去,并丢下这样一句话。
      半个月后,刘夏从楼顶跳下去那天,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因为是乡下的学校,校舍总共只有二楼,每层又矮,加上下面还是草地,刘夏只是摔折了腿,回家休养了一年。再来学校后,我与她之间的关系理所当然地断了,自那之后我也始终和陈萤待在一起,直至今日,也再没和刘夏有过交集。
      令我比较在意的一点是,刘夏好像在躲着陈萤。
      梦里。陈萤拿着一根蜡烛。
      白色的。在有的国家代表死亡,有的代表圣洁。
      蜡烛烧了一半,蜡泪卷起来呈花瓣状依附在上面。
      那是在一个大澡堂里,乡下很常见的那种。白色的瓷砖和白色的天花板,到处都是白色的,白到可以当作病房。澡堂年限已久,依墙而设的两排喷头偶尔带个手架;女人和孩子们杂七杂八地站在下面,淋着冷水。外面在下雨。天花板在漏水。陈萤穿戴着整齐的白色衣裙,端着蜡烛从澡堂里穿堂过。一道道从天花板洒落的蒙蒙的雨帘,和喷头喷出的冷水混在一起,在地上礼毯一般铺开。就在这一片白色的场景外,深沉的黑暗包裹着,恍若孤雌的圣母的子宫,在这诡谧的空间里,白色病态得要发起黄来。一切的白都是那样病弱。女人和孩子们了无生机地站着。这里不见灯光,不见月光,只见那一抹小小的烛光,穿过编织黑白的几十道水帘,不受一点扰动,从澡堂外来,又回到外面,仿佛雨夜飘过的幽灵。
      陈萤的面容是模糊的。她赤着脚,手持蜡烛穿越水的礼毯和落雨的圣堂,嘴里喃喃念着:“安德烈,我的安德烈……”
      “你在干什么?”
      我想抓住她,她却越走越远;我想迈开腿去跑,却像是在蹬后轮被支起来的自行车一样徒劳。渐渐地,我看到她走远了,那虚幻的白色远去了,黑暗开始挤压,与之一道的是女人孩子们的目光全都落到赤裸的我身上。这些同样赤裸的人偶视线冰冷,感受不到一丝生命的温度。
      我体骨冰寒,坠入恐惧的深渊。在我慌乱地四处伸手之际,她抓住了我,一把将我拉了上来。
      “你没事吧?小茧!”
      房间里亮起灯,陈萤的鬓发垂在我脸上。她的头恰巧把电灯挡住,整个人看起来像天使一样,与我十指紧扣。
      我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地狱深渊爬上来,久未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做噩梦了吗?”她一脸担忧地询问我。
      那时的我好像不是我,而是来自深渊的另一个人,还没成为真正的我。所以在大脑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她才对陈萤说出了那种话——
      “刘夏的事,和你有关吗?”
      那简直像一道闪电,一下子撕开了用以遮蔽的黑夜的脸。一股决堤的正义感的洪流,蛮横地向着那未设防的低谷迸发。陈萤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奇怪,那不是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能够形容的,更像是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某种情绪,将干枯生涩的脸皮给填充满。
      “小茧你——做了什么梦呢?”
      月下叮咚作响的山泉般清寂的声音反问我。她避开了回答。
      我一边捡拾梦的残余,一边把碎片交给她。她翻身下床,在纸上写了什么,又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根燃烧得只剩一寸的白色蜡烛。
      “或许那不是梦呢?”
      她对我笑。
      那笑容十分诡异,像是假面一样,我感到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你承认了?”
      她没有回话,只是继续笑着。
      于是我拿起正义的利剑,直刺入她的心脏。
      那是我第一次杀死她。
      从那以后,整整一年,我没找陈萤说过任何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茧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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