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传》Ying02

9、微光 柳长风伤得

　　柳长风伤得重，醒得少。大多数时候，她都沉在迷迷糊糊的梦境里，像是整个人陷进一片无边的雾里，日夜难辨。

　　这一夜，似有所感，她忽然惊醒，睁着眼急剧喘息数声

　　夜极静，赵岐倏然睁眼，衣襟未整便已掌灯，快步至床前，伸手将柳长风拉回现实，“长风？”

　　柳长风眼中带着梦中未散的惊惶，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歉意：“吵醒你了。”

　　赵岐坐到床边，“说什么胡话，哪里不舒服？”

　　柳长风稍缓了会，轻咳两声，抬手掀起被角，“我想起夜。”

　　“我抱你。“

　　”好。“柳长风没有推脱。

　　赵岐小心抱起她往内室净房而去，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了。她腿伤还未痊愈，身体一动，痛意便扩散开，柳长风忍不住皱眉，将脸埋进赵岐胸口，假装抱怨以掩盖脆弱，”你是不是报复我，没有好好医治，我好疼。“

　　赵岐忍不住轻笑，”我倒希望你这伤能转到我身上。“

　　“药效快过了，再撑一会，我拿止痛药给你。”赵岐心疼得不像话，只盼着伤痛早些离她而去，又享受着此刻柳长风难得的依恋。

　　回来时他依旧抱她回床上躺好，将被角一一掖稳。山中夜凉，他怕她受寒，特地加了层薄被。

　　柳长风靠在枕上，目光清明许多，显然已无睡意。

　　赵岐知她忧心，“我的人已经到了，现在要见吗？”

　　柳长风观四更未尽，正是好梦时间，便道，”天亮吧，这会不好。“

　　她这几天昏昏沉沉，每次醒来都见赵岐在旁，心知他没有睡好，补充道，“你也睡吧，帮我取纸笔，我自己消遣会。”

　　赵岐清楚她是心上有许多事，事事放不下。他心下担忧，也知劝解无用，也不拦她，转身取来文具，点上灯，纸砚搁在床旁几案上。

　　赵岐又拿来止痛药让柳长风吃下，”这药有安眠效果，你写着，困了就睡，我去煎药、准备早饭。“

　　柳长风深觉过意不去，又无计可施，只说道，”我记得你在药仙谷学艺，总有自己的房间，你去睡吧，我能照顾自己。“

　　”长风，我甘心乐意照顾你，我甚至祈求你事事跟我开口，“赵岐道，”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柳长风微微一笑，”我需要你，天亮后把人都叫过来，你的，我的，全部，我有事要说。你的人我可以指挥吧？”

　　“当然，你我不分彼此。”

　　赵岐不再强求，转身去准备药了。

　　夜色在柳长风思索间隙中渐渐褪去，几案上叠满柳长风手稿，圈圈画画，涂涂写写，都是旁人看不懂的暗语。

　　天边隐隐放光，微光悄悄爬上窗棂，直到第一缕阳光穿过窗纸，在案头留下暖暖一点。

　　柳长风注意到，忽然如梦初醒，才意识到自己已从那场沉重的昏睡中醒来，多日混沌，终于散去一角。

　　赵岐在门外煎好药，倒在碗里端进来，他逆光而行，整个人美得恍若神降。

　　所有东西已经准备好放在桌上，赵岐见柳长风正出神。他脚步顿了顿，柔声道，“先换药。”

　　这几天她都在昏睡，委实还没见过自己伤口，她既好奇，又担心。柳长风点点头，放开纸笔，靠坐好，掀开被子。

　　赵岐见她紧张，安抚道，“如果害怕就闭上眼，有我在，不会有事。”

　　他说着打开药箱，伤药、纱布、剪刀一应俱全，赵岐动作沉稳利落，“腿上的伤，得每天换一次药，温水洗净，再敷药、上绷带。”

　　原来的绷带拆开，柳长风见自己腿上从膝外侧斜穿至大腿外侧，一条近乎一掌长的疤痕蜿蜒而上，像被兽爪撕开，又被缝合回去，血肉扯合的痕迹尚未褪尽。

　　她一怔，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死里逃生。

　　近五十针。

　　她唇色又白了些，手指微颤，想碰，最终没抬起手。

　　赵岐察觉，却没拆穿，只放轻动作。一边上药，一边说，“只是看起来可怕了些，我保证，你伤好后，骑马射箭飞檐走壁，一样也不耽误。”

　　柳长风沉默半响才开口，嗓音平静，“幸亏遇到你，幸亏藏锋栖月要开了。”

　　赵岐有意分散她注意力，问道，“纸都要写完了，写了什么？这么多。”

　　”新路线，一会还得和江姨对一下。“柳长风脱力靠在床头，”寅时了，换完药就叫他们来见我。“

　　“好。”观她没有说话的欲望，赵岐也不再开口，只专心在手上的事。

　　换药费时，缠绷带时，两人听见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末了，停在门外，抬手敲门道，“大夫，请问我家掌局醒了吗？”

　　柳长风应道，“张姨，在换药，别忙着进来，你去把所有人叫过来。”

　　张翠莲听见柳长风声音，不由得欢喜，声音也轻快起来，但又忍不住担忧，”长风，你怎么样，刚好一点，先别忙着办事，好好休息，事情有二当家呢。张姨见门口炉子都熄了，早饭吃了没，药喝了没？“

　　柳长风这几日饮食一直是赵岐单独置办，未假手于他人，故而张翠莲有此一问。

　　柳长风一概不回，重复道，”去把人叫来，现在。“

　　张翠莲叹息一声，无奈道，“好，张姨去了，你先吃饭吃药。”

　　”她只是关心你。“赵岐柔声道，“我也是。”

　　他想伸手抱她，，却害怕惊扰。处理完伤口，赵岐收起药箱，端过早饭喂给柳长风，柳长风张口吃下，始终不发一言。

　　张翠莲走后不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一队人马悄然集结的动静。赵岐听声辨人，道：“我的人先到了。”

　　但他没立即开门，而是先从衣架上取来一件白色披氅——他前几天从南烛手里讨来的。细细替她搭在肩上，领口掖好，确认妥贴后，手一挥，门应声而开。

　　只见院中已有十三人整装肃立，分两列站开，最前一人微躬身：“尊上，人已到齐。”

　　赵岐点头，抱起柳长风迈步走向大门，轻轻将她放在门前座椅上。

　　柳长风目光扫向院中这队精锐。十三人静静伫立，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站在那，恍若融入空气中，叫人完全忽略他们的存在。柳长风见过许多高手，一眼便看出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高手。如果有这群人在，雷公山脱身易如反掌。

　　赵岐站在柳长风身侧，声音不高，却自带威慑，“影十三，原是我赵岐私卫，从今日起，听柳总镖头调遣。令行禁止，遵其号令，如听我令。”

　　他自袖中取出一道玄金腰牌，正面刻“月”字，反面一道半月抱灯。赵岐俯身将令牌递在柳长风掌中，“令出如山，生死无悔。这牌，随你如何用。”

　　闻令，院中十三人整齐抱拳，齐声应道，“尊上令下，听柳总镖头调遣。”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道，“属下鹤九，影十三队首，尊上言令，愿生死不避，刀随令走。”

　　柳长风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短暂地找回了某种掌控局势的熟悉感，“好。”

　　正此时，张翠莲领着镖局众人进院，在柳长风示意下，镖局众人排成一队，同列在下。

　　“在下长远镖局总镖头柳长风，”她环视众人，语声虽虚弱，却坚定有力，“今得诸位相助，实乃幸事。”

　　略顿，她语调微扬，”现下有一事相烦，我长远镖局镖物于雷公山被劫，二当家温守夏已带人先行查探。我需要你们赶上协助，第一：夺回失镖；第二，护我镖局众人平安归来；第三：雷公山匪徒，若能控制便生擒，有困难，自护为上。”

　　话音方落，一道坚定有力的声音传来，“遵柳总镖头之命。”

　　鹤九道，“影十三即刻动身，夺回失镖，护人归队，使命必达。”

　　话音一落，其后十二人齐步一踏，身形如列阵鹰隼，齐声应道，“得令！”

　　声音干脆、震人心魄，似在山林间卷起一道无形刀风。

　　柳长风面色未变，只点了点头，字字清晰有力：“人和镖，全数带回四方城。”

　　她想了下，还是决定问赵岐，“我要把镖局的人都带去四方城，有没有住的地方？”

　　“西郊静宅，常年备用，地方清净，人手齐全，足够安置。”赵岐声音不高，却不急不缓，正好让院中众人都听得分明。

　　鹤九闻言，暗自记下方向。影十三众人虽不多言，但已自动将此作为接下来的驻地坐标。

　　柳长风点点头，未再多言，继续吩咐道，“镖局众人都听见了，回屋收拾东西，打扫干净药仙谷，午饭后出发，去四方城。”

　　“是。”

　　“散。”柳长风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