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是你—低声说爱你！》苏叶不甜

4、第 4 章 ICU的那

　　凌晨一点半，ICU的监护仪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那首长歌。

　　屋里的顶灯始终亮着，惨白的光铺满每一张病床，不分昼夜。心电、血氧、呼吸，三种声音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安魂曲。苏晚在这里待了六年，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哪床的曲线正在往下掉，哪床的报警只是虚惊一场，哪床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快要散去，她大多能在第一时间听出来。

　　今晚她值夜班。

　　苏晚沿着病床一间间巡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白大褂口袋里装着笔、手电，还有那本写满名字的小本子。走到3床时，她停了下来。

　　陈阿婆今晚不太安稳。

　　老人七十八岁，多器官衰竭，进ICU已经第九天。儿女轮流守过，今晚女儿说回去取件衣裳，暂时留她一个人在病房。老太太昏昏沉沉地躺着，氧气管还连着，手从被子里露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苏晚俯下身，凑近了一些。

　　“……晚香玉……想闻闻晚香玉……”

　　声音很轻，几乎被监护仪的提示音盖过去。可老人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始终没有停。

　　苏晚怔了怔。

　　她直起身，走到护士站，从自己的问诊包里摸出一本小本子。翻开夹页，那枝晚香玉干花还在原来的位置。花瓣早已失去颜色，边缘微微卷起，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母亲走的时候，枕头边就放着这样一小枝。

　　苏晚把干花取出来，重新走回3床，在床沿坐下。她没有把花贴到老人脸上，只是小心地凑近一些，让那点残存的香气慢慢散开。

　　干花早没了鲜活时的浓烈，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混在ICU的消毒水味里，淡得要用心闻才察觉。

　　陈阿婆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

　　老人没有睁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叹气，又像终于得到了满足。原本蜷着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苏晚没有马上起身。她仍坐在床边，手里举着那枝干花，静静等着。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起伏得不太平稳，但陈阿婆的呼吸似乎比刚才舒缓了一些。

　　“苏老师。”

　　身后忽然传来小棠憋着笑的声音。

　　“你又用偏方了？”

　　苏晚回过头。小棠抱着一摞护理记录站在门口，眼睛弯成月牙。

　　“人家疼了你就给止疼泵，这回改芳香疗法了？下次院长查房，我就说咱们科引进了花艺镇静项目。”

　　“少贫。”

　　苏晚把干花收回本子里，起身看了眼陈阿婆。

　　“她念了一晚上晚香玉，哄两句罢了。”

　　“哟，还‘哄’。”

　　小棠把记录本放到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早姐’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上回那个躁狂病人扯你头发，你可是单手把他按回床上的。”

　　苏晚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小棠在她旁边坐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说真的，你包里老揣着那枝干花，是不是有什么讲究？上回我好奇摸了一下，你还眦我。”

　　“讲究个屁。”苏晚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就一旧物，舍不得扔。”

　　“旧物你随身带？”

　　小棠挑了挑眉。

　　“我那只丢了一只的耳环，都没见你这么宝贝。行吧，你苏老师的事，问就是‘旧物’。”

　　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搭班三年，小棠多少摸清了苏晚的脾气。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能扛，真碰上不愿意说的事，反倒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只是刚才那一幕，她看得分明：苏晚举着那枝花，坐在3床旁边，眼神软得不像平日里那个被科里人叫作“早姐”的人。

　　苏晚没有解释。

　　她把干花重新夹好，合上本子。那枝花是母亲枕头边带出来的，这件事她从未对小棠提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不说是怕那份重量，没人接得住。

　　回到护士站后，她在3床的护理单上补了一行：

　　患者夜间反复念及“晚香玉”，予安抚。

　　写到“晚香玉”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又是晚香玉。

　　这三天，这枝花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去处，接连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门口那人说“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昨晚那通没听完的电话，开口也是“关于您母亲的”；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濒死老太太，嘴里念叨的还是这三个字。

　　苏晚看着护理单，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模样。

　　母亲也爱晚香玉。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只是普通的白晚香玉。夏天的时候，老房子的小院里总会种上一排。傍晚一开窗，甜香就顺着风飘进屋里，久久不散。

　　母亲说这花好，香气沉，不张扬，像过日子——安安静静的，可你闻得到。

　　苏晚小时候嫌它香得发腻，常常一进屋就把窗户关上。母亲也不生气，只笑着说她：“你这丫头，好东西都当烦。”

　　后来母亲病了，闻不了太浓的味道，却时常念叨着想闻闻晚香玉。那段时间，苏晚几乎天天从花市买新鲜的，放在母亲床头。母亲每次凑近闻一口，都会眯起眼睛，说一句：“还是家里的好。”

　　再后来，母亲走了。

　　枕头边还放着那一小枝晚香玉，干巴巴的，花瓣已经卷了起来。苏晚整理遗物时，手指碰到它，半天没有动。最后，她还是没舍得扔，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从母亲葬礼那天起，这枝花就一直跟着她。

　　最初只是舍不得，后来渐渐成了习惯。怕黑的时候，她会隔着衣服摸一摸那本子，指尖碰到干花，心里便踏实一些，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告诉她“在呢”。

　　护士包里别的东西偶尔会换，笔、手电、记录本，缺了什么都能补上。唯独这枝干花，她从来没有落下过。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习惯，包括小棠。

　　一个在ICU见惯生死的护士，随身带着一枝母亲枕头边留下的干花，听上去多少有些矫情。苏晚不爱矫情。她习惯把情绪和工作分开，悲伤归悲伤，操作归操作，不能让自己的心绪影响手上的事情。

　　可今夜，这两件事似乎没能分得那么清楚。

　　她再次看向3床。

　　陈阿婆的脸被病痛刻出了深深浅浅的纹路，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苏晚忽然很想伸手，替她理一理额前的白发。

　　这个动作并不在标准护理流程里。

　　她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额头时，苏晚心里忽然一沉。母亲走的时候，她也曾这样替母亲理过头发。那时她的手一直在抖，如今这双手在ICU练了六年，稳得连主治都挑不出错。

　　可稳归稳，那股想哭的冲动，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苏晚慢慢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病房里的灯光没有变化，监护仪仍在响。她把那些涌上来的记忆压回去，重新站直身体。

　　“苏老师。”

　　小棠在旁边叫她。

　　“你发什么呆呢？2床血压上来了。”

　　“来了。”

　　苏晚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再转身时，她已经换回了科里人熟悉的那副平静模样，快步走向2床。

　　她走得很稳。

　　只是今天，这份平静比往常薄了一层。

　　往常值完这样的夜班，她回到家，开灯、洗漱、睡觉，病房里的生死也就留在了病房里。母亲的事，她同样能暂时放在心底，不去触碰。

　　可这一周不一样。

　　门口那把低音，楼道里那句“回来了”，电话里没听完的“关于您母亲的”……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声音，像三根针，扎破了她一直维持着的那层隔膜。

　　有些情绪，正顺着那些细小的裂口一点点漏出来。

　　后半夜，陈阿婆渐渐平静下来，再没有念叨晚香玉。苏晚隔一阵就过去看一眼。老人沉睡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

　　凌晨四点五十，陈阿婆的女儿回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苏晚出去帮忙倒了杯温水，经过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压低的声音：

　　“妈，你等着，妈你等等我。”

　　苏晚脚步停了一瞬，没有进去。

　　六点零七分，陈阿婆走了。

　　走得很轻，没有挣扎，也没有ICU里常有的那声让人心揪的抽气。监护仪上的曲线最终拉平，病房里安静下来。女儿扑到床边，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护士站，在护理单上写下最后一笔：

　　【03床 陈×× 06:07 安详离世。临终前曾闻晚香玉，神态平和。】

　　写完后，苏晚盯着“曾闻晚香玉，安详”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每个走的人，护理单上都要留一句人话。不是“临床死亡”，不是“心电图呈一条直线”，是“他曾闻晚香玉，安详”，是“她走前拉着我的手笑了一下”。

　　在ICU，死亡太密了，密得容易把人变成流水线上的操作工。苏晚偏要在每一份冷冰冰的记录末尾，给那个人留一行暖的。

　　这是她当护士六年，唯一不肯交给流程的东西。

　　天快亮时，她交了班，换下护士服，拎着问诊包往外走。

　　初秋的早晨冷嗖嗖的。她缩着脖子拐进单元楼，照例走步梯。爬到三楼时，脚步习惯性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302那扇紧闭的门上。

　　昨儿傍晚，那男人从里面出来，低声说了句“回来了”。昨儿深夜，那把嗓子又从电话里钻出来，说“关于您母亲的——”。

　　她没听完就挂了。

　　连拉黑都没舍得按。

　　苏晚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插进自己门锁。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这邻居的作息，实在有些邪门。

　　她在脑子里翻了翻这几天的情形。

　　自己夜班归来的后半夜，楼道声控灯偶尔会亮一下，像是有人刚刚下去；白班出门的清晨，302的门却总是关着，几乎没见过人影。

　　这人像是只在夜里活动。

　　再加上那股消毒水味，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您母亲的晚香玉”……

　　苏晚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放进“待观察”那一栏。

　　今天太累，脑子转不动。可她已经记下了：以后回公寓得多留意，302到底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手上的消毒水味又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独居女性，对深夜晚归、行踪诡秘、声线吓人的新邻居保持观察，天经地义。

　　她推门进去，六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玄关柜上，那只粉色小熊报警器还端端正正地对着门，仿佛在问她：今天，你又惦记上没？

　　苏晚没理它。

　　她告诉自己，这叫观察，不叫惦记。

　　可她没说出口的是，今晚在3床前举着那枝晚香玉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门口那个声音说“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

　　到底，放哪儿了？

　　她把这个念头也压了下去。

　　观察。

　　只是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