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好感度爆表了》青罗小扇

1、好感度37 沈穹的

　　沈穹的好感度是死的。

　　三年零四个月，一天都没变过。

　　这件事我比谁都清楚。从八岁起，我就能看见别人头顶上的数字，0到100，是每个人对我当下的好感度。我爸说是老天爷赏的毛病，管它叫异能。我妈头顶永远是89，上下浮动不超过两点；我爸是86，喝了酒掉到82，第二天自己涨回来。同桌江晚75，我说晚上请她喝奶茶，她能当场跳到88。

　　隔壁班总在走廊尽头看我的那个男生64，不高不低，随时准备变心。

　　只有沈穹，他头顶那个数字，停在一个37上。

　　三年零四个月，一分不差，一厘不动，像被谁用钉子钉死在他头顶上，风都吹不动。

　　高三开学第一天早上，我在楼道口撞见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拉链拉到顶，书包单肩挎着，眼皮都没抬：“早。”

　　“早。”我冲上去拽他的书包带，“沈穹沈穹，你吃早饭了吗？我带了豆浆，分你一杯。”

　　然后我愣住了，他头顶那个37，动了。

　　它跳了一下，从37变成99。

　　我活到十七岁，见过最高的好感度是我妈生日那天的93。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对我有99。更没想过，那个对我冷了三年的人，那个头顶焊死37的人，会在看见我的第一秒冒出99。

　　我张着嘴，豆浆差点洒了。沈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别开脸，下颌线绷了一下。再转回来的时候，数字已经变回37，刚才的99，是我看错了？

　　“看什么。”他说，“走了，要迟到了。”

　　他先一步下楼，步子比平时快，快得像在逃。

　　我站在原地，捏着豆浆，后知后觉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穹，你刚才那个99，我看见了。一个看了十七年数字的人，会看错吗？

　　高三开学第一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我攒了三年的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沈穹这三年的案底，某年某月某日，好感度37；某年某月某日，好感度37。三年零四个月，一千两百多天，我每隔两天记一次，数字纹丝不动。

　　我把今天那行补上：9月1日37→99→37。笔尖在纸上戳了又戳，最后没忍住，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画了三遍。

　　他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八岁认识他。他家刚搬到隔壁，沈阿姨牵着他来我家串门，他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头上飘着个82，那是我人生中见过的，陌生人给过的最高的数字。

　　他喜欢我。从八岁起，他就喜欢我。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爬墙头摘邻居家的枣，一起蹲在楼底下分一根冰棍。他话不是很多，但永远跟在我后头，我摔了他第一个伸手，我哭了他蹲在旁边陪着，我忘带钥匙他把我带回家吃饭。

　　直到三年前，十四岁那年，他忽然就变了。

　　前一天他还把最后一口零食让给我，后一天他看见我就绕道走，一点征兆都没有。我妈问沈阿姨，沈阿姨也说不知道，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

　　那天起，他头顶的好感度，从85，掉到37。

　　然后，再也没动过。

　　三年来，我追过他，缠过他，给他送过早餐，在走廊里堵过他，运动会给他送过水，期末考前给他写过加油的小纸条。

　　他照单全收，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谢谢，再补一句：“苏萤，别这样。”

　　别这样。哪样？喜欢你吗？我偏要！

　　可就是今天，我忽然发现，他也不是全然的冷。过马路的时候，他走在我外侧，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把我挡在车流那边；我忘带的豆浆，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好躺在他书包的侧袋里。

　　我喊他：“沈穹，我豆浆呢？”

　　他没回头：“在侧袋。”

　　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可我知道，这三年来，他从来不会记得我的东西放在哪。

　　江晚说我疯了，她说苏萤你清醒一点，沈穹那个冰山脸就差把离我远点写在脑门上了，你追他三年，他给你什么好脸了。我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他不讨厌我。”我说，“我能看见。”

　　江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进水的倒霉蛋。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总不能说，我天天看着沈穹头顶那个37，看他推我、躲我、拒绝我，可那个数字从来没有低于37过。三年，一千多天，哪怕我做再蠢的事、他再不耐烦，那个数字都稳稳停在37。

　　一个真的讨厌你的人，数字应该是20，是15，是0。不是37。

　　37像是什么东西的底线。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死死抓着最后一道栏杆，说，只能到这儿了，不能再往前了。

　　我不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沈穹坐在我斜前方两排，后脑勺笔直，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我从他头顶那个37看到他的后颈，看到他握着笔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又露出来了。小时候问过他，他说是摔的。可那疤太深了，深得不像摔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过，又没好好缝。

　　老师点沈穹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之前，我脑子里先一步响起一个数字，一个算式，一句完整的答案，连他答完轻轻“嗯”一声的习惯都一起响起来了。

　　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不差。连答完那声“嗯”都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那句话我全在他开口之前就知道了。一字不差，连他什么时候停顿都知道。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下午放学，我特意绕到他旁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沈穹，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收拾书包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见地一顿。

　　“没有。”他说，“你想多了。”

　　我追出去：“你以前不戴表的！你手上那块表……”

　　“捡的。”他头也不回，“走了，路上小心。”

　　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

　　沈穹这个人，一天到头跟我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早，看什么，走了，还有那句苏萤别闹了。

　　他说别闹了的时候，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后。我在走廊里拦他，举着江晚帮我抢来的那杯奶茶，说沈穹，我请你喝奶茶，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躲我。

　　他停下来，看着我。那是三年里，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像一口深井，井底压着什么东西，压得他连呼吸都重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头顶那个37，又动了。

　　它没有像早上那样跳成99，它是一点一点涨上去的，38，40，45，52，60，一路往上冲，冲得我头皮发麻。

　　我吓住了，站在原地，连奶茶都忘了递。

　　沈穹在同一秒低下头，睫毛压下来，盖住那双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再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又冷又平。

　　那个数字，又停回了37。

　　太快了，快得像是他亲手按回去的。

　　“苏萤。”他开口，声音很轻，“别闹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放学铃响，久到江晚来找我。江晚说苏萤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江晚，一个人明明喜欢你，喜欢到数字都压不住了，他为什么要把数字按回去？

　　江晚愣了半天，说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在说沈穹，他喜欢我，他一定喜欢我，可是他在怕我。

　　我没有再解释。我把奶茶丢进垃圾桶，背起书包往外走。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校门口的人潮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见沈穹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低头看着手腕，那块他今天才捡来的旧手表。然后，我看见了那件事。

　　他头顶那个37，在路灯底下，最后一次，跳成了99。

　　只亮了一秒，然后，熄成37。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整条马路。那一眼很短，短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身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穹的好感度不是死的。

　　它只是被他亲手按死了。他把99按回37，把那些藏不住的爱意，一遍一遍按回一个冰冷的数字里。三年零四个月，一千多天，他每天都要按一次，像按着一个永远按不完的伤口。

　　可今天，他按不动了。

　　江晚追上来，气喘吁吁，说苏萤你跑什么。

　　我转过身，对她笑了一下，笑得估计很难看。

　　“江晚。”我说，“我想好了。我要把沈穹那个秘密撬出来。他今天露馅了，他按不住了，他越按不住，我就越要追。”

　　江晚：“……你确定？”

　　“确定。”

　　公交车走远了，我没走。

　　我蹲下来，在沈穹刚才站过的地方，看见地上有一点深色的水渍，圆圆的，不大，像谁滴了什么没擦干净。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是红的。凉的，已经快干了。我蹲在原地，盯着那一点红，半天没有站起来。

　　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那辆公交车早就没影了，可是那块表的表盘还印在我脑子里。我刚才在路灯底下看见的，那块旧手表的秒针，好像是往回走的。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战。

　　沈穹，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藏着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