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家！》温落星

17、陈暖的童年 陈暖的童年

　　陈暖的童年

　　陈暖最早的记忆，是皮带抽在空气里呼啸的声响。

　　别人童年的开篇是糖果、是秋千、是长辈温声的哄劝，她的童年开篇，永远是父亲沉下来的脸，和那条藏在门后的旧皮带。

　　老房子很小，光线常年昏沉沉，墙皮泛黄起皱，空气里混着油烟、潮湿和无休止争吵的味道。在这里，安静是本分，听话是底线，但凡生出一点想要、一点委屈、一点不甘，最后换来的，都是呵斥或者落在皮肉上的疼。

　　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懂了，家里的气氛是可以预判的。只要父亲皱起眉、母亲拔高声调，她就要立刻屏住呼吸，缩到角落，尽量把自己缩成不起眼的影子。她不敢跑，不敢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怒火落到自己身上。

　　家里的火气，大多先朝着陈斌去。

　　陈斌是她的哥哥。

　　在父母嘴里，陈斌不算省心，总爱沉默，心里藏主意，成绩再好，也常常招来打骂。陈暖看不懂，明明哥哥听话，读书在班里数一数二，为什么还是会被皮带抽。她自己偶尔也挨打，只是次数比哥哥少一些，疼痛轻一点。小小的她常常蜷在房间的门后，听见客厅里的响动，心跟着一下一下揪紧。

　　她问不出答案，只能在心底茫然地想：他们为什么要打人呢。

　　陈斌是这个牢笼里唯一向着她的人。

　　父母的爱意是附带条件的，要成绩、要顺从、要顺着他们的心意活。可陈斌给她的好，什么条件都不要。他话不多，不像别的哥哥会嬉闹，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可他记得陈暖喜欢什么，会偷偷塞给她水果糖、小玩偶，会在父母的怒火要扫到她身上的时候，不动声色挡在前面。

　　很多次，母亲对着陈暖数落不休，话一句比一句锋利，陈暖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陈斌就轻轻开口，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是我叫她做的，不关她。”

　　他不会和父母激烈争吵，他知道硬碰硬的后果是什么，他只是默默把本属于陈暖的责罚接过去。

　　从那时起，陈暖所有的依靠，全部拴在了陈斌身上。

　　童年的日子，是由无数细碎的恐惧和一点点偷来的甜拼凑起来的。

　　她习惯了察言观色。吃饭不敢发出咀嚼的声响，夹菜只夹最远的素菜，衣服大多是陈斌换下来的旧款。她不敢提想要什么。四岁那年，她看着别的小朋友有零食，鼓起很小的声音和妈妈说想吃，换来一顿尖刻的训斥。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开口索要任何东西。欲望在这个家里，是罪过。

　　她也偷偷藏过爱好，在作业本背面画画。很快就被母亲发现，草稿纸一把扫进垃圾桶，一句“没用的东西”压灭了她那点微弱的欢喜。她慢慢收起所有属于小孩子的鲜活，变得沉默、怯懦，在学校里也习惯躲开人群，不主动说话，不和同学争执。被人嘲笑衣服旧、性子闷，她也只会低下头，悄悄躲开。

　　只有见到陈斌的时候，紧绷很久的身子，才敢稍稍松一点。

　　冬天很冷，老房子没有暖气，窗缝漏风，夜里被窝冰凉。陈暖手脚永远是冰的，常常冻得发抖，又不敢发出动静吵醒父母。每到这时，陈斌就会悄悄挪过来，把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把被子往她那边拢。“别怕，我在。”

　　简单一句话，撑过无数个漫长冰冷的夜晚。

　　陈斌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胡哲兰，陈暖叫他兰哥。

　　兰哥是陈斌少数愿意交心的人，也是后来陪他们一起出逃的人。陈暖很小就见过兰哥，知道他是站在哥哥这边的。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不懂哥哥和兰哥之间的感情，只知道兰哥是哥哥信任的人。

　　童年里难得的甜，还有学校门口保安叔叔给的糖。

　　有时候家里又爆发争吵，父母怒气冲冲，会打发陈暖出去找陈斌回家吃饭。她攥着小小的玩偶，走在冷清的街上，心里沉甸甸的，根本不想把哥哥带回那个满是戾气的家。走到校门口，保安叔叔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总会笑着递一颗糖给她。

　　糖很甜，含在嘴里的时候，短暂盖住心里的苦。她抬头看天上亮着的星星，心底反反复复冒出一个念头：她好讨厌这个所谓的“家”。

　　被打完之后，她常常不敢回自己的房间，会悄悄溜去男生宿舍找陈斌。宿舍里有空床位，她就缩在那里过夜。父母根本不在意她在哪里，他们要的，只是发火的时候，有人可以承受他们的怒火。只要挨打这件事完成了，她是消失、躲在哪里，都无关紧要。

　　每次推开门，陈斌看见她，总是慌慌张张迎上来，第一句先问她有没有受伤。他会愧疚，会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他的缘故，才让她跟着受苦。

　　陈暖那时候还太小，说不清心底复杂的情绪，只知道只要和哥哥待在一起，恐惧就会淡下去。

　　她看着陈斌沉默的侧脸，看着他藏起来的身份证，看着他悄悄攒钱。她慢慢察觉到，哥哥也和她一样，困在这个家里，他也想走。

　　出逃这个念头，不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是十几年无数个恐惧、疼痛、压抑的日夜，一点点堆起来的。

　　她见过太多次皮带落下，听过无数次无休止的谩骂，尝过长久的惶恐。她一直忍耐，是因为这里还有陈斌。陈斌是她全部的光，是她唯一敢去依赖的人。只要哥哥还在，这个再冰冷的房子，就还有一丝可以落脚的暖意。

　　她看着陈斌悄悄规划，和兰哥商量路线，一点点准备行李、攒路费。陈斌想逃，更想带着她逃。他心里藏着一个更远、更郑重的打算：逃出去之后，拿到户口本，把陈暖的户口从这个家里分出去，彻底和父母割裂，让她不再受控制，不再被打骂。

　　这件事，陈斌没有早早和她说，是藏在计划最深处的心愿。

　　童年的陈暖还不完全明白户口意味着什么，她只听懂一件事：哥哥会带着她离开这里，去往不用害怕皮带、不用听无休止责骂的地方。

　　所以在那个傍晚，她拉住陈斌的衣角，小声说出那句酝酿了很久的话：“哥！我们逃吧。”

　　陈斌沉默很久，握住她的手，抬眼和兰哥对视，轻轻应下：“好。”

　　那一句“好”，是陈暖灰暗童年里，最亮的一束光。

　　她以为，他们真的可以逃出去。

　　她以为，那些在童年里反复折磨她的恐惧、疼痛、压抑，从此以后都会消失。她以为，她可以和哥哥、兰哥一起，去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安稳生活，她可以好好上学，不用再胆战心惊看大人脸色。

　　她揣着保安叔叔给她吃过的那种甜味，揣着对自由全部的想象，跟着他们踏上出逃的路。自行车在夜里骑了四个小时，冷风刮过脖子，可她一点都不怕。前路是未知的，但是身边有哥哥，她就敢往前走。

　　中途停下休息的时候，她看见陈斌偷偷掉眼泪。她不懂，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了，为什么还要难过。陈斌擦掉眼泪，摸她的脸，和她说，他们要去一座新城，到那里，就让她安心读书。还给她塞了草莓味的棒棒糖。

　　糖很甜，和保安叔叔给的味道很像。陈暖开心地答应，满心期待往后的日子。

　　然后陈斌做出了那个决定：他要折返回家，去拿户口本。

　　他要拿到那个本子，把她从这个家剥离出来，给她真正的自由。

　　陈暖那时还不知道，这一次回头，会是永别。

　　童年所有的忍耐、所有偷偷盼着的希望，所有靠着陈斌才撑下来的灰暗岁月，全部终结在那一场火光里。

　　后来的雨，红蓝警灯，一捧带着哥哥气息的红土，都是童年尾声最残酷的收尾。

　　她的童年，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庇护、唯一的光，是陈斌。
　　而这束光，为了给她自由，永远留在了那个困住他们的牢笼边上。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陈暖常常会想起小时候。想起皮带的声响，想起校门口的糖，想起冬夜里哥哥给她暖手。她一遍遍后悔，如果当初她没有开口说那句“我们逃吧”，哥哥是不是就不会回去，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童年教她恐惧，哥哥教她期待。
　　可最后，期待碎在了火光里。
　　只剩她一个人，带着那一捧红土，带着所有童年积攒的伤痕与思念，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喜欢，作者不定期更新，因为我初三啦！能给点赞评论收藏吗？万般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