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窝》知书又达李

6、明信片 “美人窝

　　从江湾壹号出来，天上落着今年的第一场冷雨。

　　程野没打车。他沿着江边走了一站路，那张照片放在贴胸的口袋里，被体温焐得发烫。八年前六月九号——他把这个日子在嘴里嚼了一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去找过阮清夏，她家院门锁着，院里那架栀子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苦。他以为她全家进城谢师宴去了，等了一个下午，等来的是她从此八年的下落不明。

　　现在他知道了：走之前的第三天，她把这张照片托付了出去。托给了当时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她提过的一个人，沈曼。

　　晚上九点，他在员工宿舍楼下堵到了夏栀。

　　姑娘撑着伞，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程师傅，这么大的雨……”

　　“照片，”程野开门见山，把那张从沈曼那儿拿来的照片举到伞下，“是不是你放进我更衣格的。”

　　夏栀看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她没答话，只是伸手进自己的帆布包，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是一份入职登记表的复印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填着一个名字。

　　阮清夏。

　　“我是她表妹，”夏栀的声音在雨声里发着颤，“我表姐高考完就没了音讯。我们家找了她三年，报案、登报、各地的救助站跑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家里人都说她可能……可能不在了，只有我不信。”

　　“所以你查到了她的小姨，查到了这家店。”

　　“小姨家里挂着她的照片，”夏栀低下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入职那天看见你，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想问你，我问不出口。她说你……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雨下大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没有落完的雨。

　　“那你储物柜里放照片，背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程野问，“‘我们查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早’，什么叫早？”

　　夏栀咬了咬嘴唇，从帆布包的最里层，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江南水乡的黑白摄影，桥，乌篷船，雨。背面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因为压根没经过邮局，是有人直接塞进她学校信箱的。字迹清瘦，程野一眼就认出来了，和照片背面那行“新婚礼物”是同一个人的字。

　　“三个月前收到的。”夏栀说，“就一句话。”

　　程野把明信片翻过来。那一行字在路灯下微微反着水光：

　　“栀栀，别找我。我过得很好。”

　　“没有邮戳，”夏栀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程师傅，手写的、当面塞的。她是自己走到我信箱前的。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活着。第二，她离我，最多不超过一个城市。”

　　程野站在雨里，浑身的血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所以你才来合肥，”他说，“所以你查的东西比你以为的早，不对，”他忽然抓住话头，“你刚才在便利贴上写的是‘我们’。我们查的东西。这个‘我们’，是谁？”

　　夏栀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说：“我表姐失踪前，给我家寄过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照片，不是信，是一张卡，一张我们本地信用社的储蓄卡，里面有五万块钱。我爸妈不敢动，我偷偷去查过一次流水。”

　　她抬起头。

　　“那五万块钱，是八年前，从一家叫‘美人窝’的美容美体馆的账户里，转出去的。”

　　雨声轰的一声，把整条街都盖住了。程野站在雨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这家店，他工作三年的这家店，八年前就认识阮清夏。八年前的账上，还留着她的名字。

　　“这个问题，”夏栀轻声说，“我打算明天问老板娘。你敢陪我一起吗？”

　　程野看着伞外那片被雨水泡亮的霓虹，忽然想起沈曼昨天那两碗面，想起她说“以后不带装备不带任务”，想起她拔掉记录仪电源时那个轻得像拔掉引流管的动作。

　　她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问。

　　“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