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窝》知书又达李

1、送车的女人 程野的

　　程野的这双手，在庆州路是有名的。

　　不是吹。省游泳队退下来那年他二十四岁，肩伤断了职业路，一身腱子肉没处使，被老板娘半哄半骗按到了美容床边上。三年过去，庆州路这一带的女客提起来，都要压着嗓子笑一声：“程师傅的手，是把脉的手。”

　　晚上九点二十，店里打烊了。八楼那间VIP包房只留了一盏灯，暖黄色的，照得满屋的精油味都发甜。

　　沈曼趴在床上，一条真丝睡裙是香槟色的，滑得像水。她三十八岁，离异，名下两家医美机构和不知几套房。这种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你看她第一眼，先注意到的是那截手腕和锁骨，第二眼才会发现，她一直在看你的眼睛。

　　“程野，”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程野的手正落在她后腰，掌心下去，力道又稳又深。

　　“这样。”她偏过头，侧脸在灯下有一道很浅的绒光，“把手放在一个女人身上，还一脸的正经。”

　　程野手上的动作没停。三年了，他太清楚这种女人要什么。她们什么都有，就缺一样：一个在她们面前不慌的男人。有钱的男人见了他这种处境会慌，他偏不慌。

　　“沈姐，”他说，“我再不正经，你这套护理谁给你做完。”

　　沈曼笑出了声。笑声很低，像猫尾巴扫过地板。她翻身坐起来，睡裙的领口松了半寸，她也不管，就那么撑着床沿看他，看了足有五秒钟。

　　“后天我生日。”她说。

　　“祝沈姐越来越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她拿起床头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我又不缺人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可程野的后颈莫名有点发热。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从包里摸出一串东西，在掌心里抛了抛，抛了两下，又收回去了。

　　“没什么。”她笑，“后天晚上，穿正式点。我派车来接你。”

　　程野送她到电梯口。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瞬，沈曼抬起手，指尖在他胸口的工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级：技师，程野。

　　“你这个名字，”她说，“以后未必配得上你这个人。”

　　电梯门关了。

　　程野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明白。他转身往回走，刚拐过走廊，就看见前台那边灯还亮着——老板娘正领着一个姑娘交代事情，姑娘背对着他，马尾辫，白衬衫，肩膀薄薄一片。

　　老板娘扬声喊：“程野，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新来的前台，夏栀，今天第一天上班，往后你们前台技师天天要打交道的！”

　　姑娘转过身来。

　　程野手里那瓶没拧紧的玫瑰精油，“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油在地板上溅开，满走廊都是那股又甜又凉的香。

　　他不是被她的脸吓的。

　　他是被她的脸，带回了八年前，那个没敢说出口的夏天。

　　“程师傅？”夏栀被他看得发懵，怯生生地补了一句，“你好，我叫夏栀，栀子花的栀。”

　　栀子花的栀。阮清夏八年前也是这么自我介绍的——她叫阮清夏，清风的清，夏天的夏。

　　程野弯腰去捡瓶子，蹲下去的那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白。等他直起身，脸上又是那副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正经了。

　　“你好，”他说，“叫我程野就行。”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曼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车的事，我没跟你开玩笑。”

　　程野盯着屏幕，手心里还沾着没擦净的精油，凉的，滑的，像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