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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妈去世,流浪乞丐窝 收夜香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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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夜香的日子,一天接着一天。
天不亮出门,天黑前回家。推车走十几里路,肩膀磨破了皮,手掌裂了口子,身上的酸腐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一年下来,嘉禾从前那点婴儿肥彻底消失,皮肤晒得发黄,衣裳总是大一截。若有人把她带回沈府旧人面前,恐怕也认不出来。
她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把话藏在心里。
她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因为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以为,日子大概就要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傍晚——
王妈倒在了回城的路上。
在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栽了下去。沈嘉禾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回屋,又一路小跑着去请郎中。
郎中诊过,只说她积劳成疾,身子早被掏空,往后不能再做重活,得细细将养着。
王妈却不肯认命。
“巧儿”王妈抓住她的小手,声音又哑又轻,“别再花那冤枉钱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那郎中的话,你别全信——什么将养不将养,我歇几天肯定就好了。”
嘉禾攥着药方,强忍着眼泪:“你躺着,我去挣钱。”
第二天,她去了朱雀大街。
还是那条街。
一年前,她坐在王妈怀里看火龙,手里提着兔儿灯,嘴里含着桂花糕。如今,她跪在街边,面前放着一只豁口破碗。
刚开始,她张不开口。从前她是尚书府里的千金小姐,爹娘捧在掌心里;后来跟着王妈收夜香,虽说不体面,好歹也是凭两只手挣饭吃。如今却要她把脸皮踩到地上去,可一想到屋里躺着的王妈,那点脸皮,也就不算什么了。
路过的人嫌她脏,绕着走;有人把铜钱丢在地上,像打发一条狗。
嘉禾便一次次弯腰去捡。
她挑着衣着体面的妇人下手,见人便磕头,姐姐、婶子地叫,硬是靠着一张嘴讨到了药钱。
她把药一包包带回去,哄王妈吃下。
她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王妈就能好起来。
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沈嘉禾。又两个月后,王妈还是走了。
那是一个极平常的傍晚。通济坊的暮色很淡,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嘉禾揣着药和油饼回家。
“王妈,我回来了。今天的油饼刚出锅,你趁热——”
屋里没有回应。
以往每天到家,王妈总会先应一声。哪怕病得起不了身,也会轻轻“嗯”一下,让她安心。
她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
王妈安详地躺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太熟了——从前在沈府,王嬷嬷看着巧儿玩耍时,就是这样笑的。也许在临走前,她终于见到了她想见的人。
嘉禾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
“王妈,我把药买回来了。”
没有人应她。
“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还是没有人应。
她终于明白,这一次,王妈也不会再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守了一夜。
天不亮,她借来木板车,把王妈送到城外。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她只能用一把旧锹,一锹一锹挖出土坑。
手心磨出了血泡,她也没停。
最后,她立了一块木板,用炭条写下:
王桂芬之墓。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等我查清真相,一定回来告诉你。”
您的恩情,嘉禾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磕完头,她拉着空车往通济坊走。这条路,她和王妈走了一年。熟悉的石板、熟悉的拐角,沈嘉禾回忆着她们的点点滴滴。恍惚间王妈的身影与自己重叠,就……好像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回到城时,租住的屋子已经被房东转租。
隔壁浆洗的刘嫂子正端着盆出来倒水,见她回来,远远站着,有些尴尬地开口:“巧儿,你……王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顿了顿,又说,“这屋子……屋主刚把房赁出去了。新来的那家,每月的租子比你们多出两文钱。你还是另寻个住处吧。”
嘉禾没争,也没哭。她把仅有的包袱背上,趁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趁着城门还没关,她往城外走去。她和王妈收夜香时,曾路过一座破庙。王妈说过,那里是一些乞丐的聚集地。
京城里不许乞丐过夜,城外荒郊又有山匪出没。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那座庙看看。
那庙早已荒废。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暗处絮语。
她如今无处可去,只能去那里。
破庙里,一个半大少年拦住她。
“新来的?”
嘉禾点了点头,装出怯懦模样。
那男生一看她这模样,便笑道:“得,跟我来,先去见老大吧”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一会放机灵点,老大说让你留,你才能留,明白不?”
少年领她去见老大。
所谓老大,竟是个穿得干净、桌上摆着酒肉的胖乞丐。
李二一进去,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凑到老大跟前,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
老大抬眼看了看沈嘉禾,慢悠悠地开口:“父母呢?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嘉禾装作怯生生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发颤:“大人,我……我爹娘都病死了。以前听人说起过这里,还望大人,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地。”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五文钱,恭恭敬敬地捧到老大面前:“大人,这是身上最后的积蓄了,还望大人成全。”
这是王妈教她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一个地方,要先拜码头。
他听完嘉禾的身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五文钱上。
“想留下?”
“求大人给口饭吃。”
也不知是那几声“大人”,还是那五文钱取悦了他,老大眯着眼看了看她,最后点了点头,对李二说:“给她说说咱们的规矩,留下吧。”
李二脸上的笑更殷勤了,赶紧把沈嘉禾带出去,边走边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庙里其实也没什么大规矩,就一条——你每天讨来的钱,交一半给老大就行。”
都是一家人了,还要上交钱啊。
沈嘉禾把这话咽在肚子里,没敢说出来。这个李二一看就是老大的心腹,她初来乍到,可不想得罪人。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应该的。大人能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李二满意地点点头,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可以啊,小小年纪,挺上道。你放心,你的钱不会白交。咱这一天管两顿饭,将来你要是不小心进了大牢,老大还能捞你一把。”
沈嘉禾心里一凛——那乞丐还能从牢里捞人?
嘉禾乖乖点头。
可她心里记下了另一件事。
一个乞丐头子,能让手下吃肉喝酒,还敢说自己能从牢里捞人。
这破庙,恐怕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要留下来。
不只是为了有口饭吃。
她要借这群人的手,摸到京城最底下、也最隐秘的那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