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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归魂 未归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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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自有自家忧。
与苏觅先前想的一样,亭姨是位五十岁的老妇,慈眉善目的模样,话不多,却很精干,举手投足间倒有些气质,做点心可不是粗活,得是心灵手巧的人,才能将这门活做到炉火纯青。怪不得祖母很喜欢,苏觅也没由来生出些亲近。
“亭宜口音听着,不全是青州人士?”苏觅一边学着她的样子和着面团,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我幼时在青州长大,也曾在北边待过一段时间,不知怎的,总觉得青州有人在等我,便又回来了”季亭宜说着将泡洗好的梅花一朵朵放入甑子中。
“是季姨的朋友吗?”苏觅倒是有些吃惊,不觉慢了手脚。
“不知道了,只觉得很重要,我年纪大了,许多人都忘的差不多,能不能见到也不好说。”季亭宜笑着说道,落叶总是要归根的,即便没有人在等她,或许她依旧还是会回到青州。
回到这个承载着她最浓烈的爱与恨的地方。
苏觅一惊,一时失手竟将甑子的盖子打翻。
要依她所见,这人八成化作了鬼魂,不然怎会日日缠着她呢。
年深日久,战乱离合,生死不过是一瞬之间,谁又说得准呢。她只是心下诧异亭姨竟不知道这位等她的人或许早化作了森森白骨。
“没关系,改日我让哥哥手下的人帮你打听打听,应是很快便能寻到的。”
“不敢麻烦少爷小姐了,我初来青州城,能留在苏府做事已经是很好了,我日后慢慢找。”
季亭惠话还未说完,便被苏觅中途截了去。
“没有的事亭姨,你这不还教我做糕点嘛,算是我对你的答谢了啦。”
“这糕点的手艺,我也是从别处学到的,这么多年了,手艺倒有些退步了”左姨满脸笑意地说道,又像是不大好意思一样,那笑意却分明更加柔和了。
苏觅像是心里边又悬了一块石头,压的她难受极了,不得不说道:“左姨,我改日再学吧,明日要陪祖母去弘福寺烧香,现下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小姐先忙着吧,改日学也是一样的。”
离开厨房,苏觅来到后院里,深深出了口气,天色越来越晚,院子里的树木轮廓却越发清晰,在渐渐依次点起的昏黄灯光里露出些唬人的爪牙,便像自己小时候总把它们当做是吃人的妖精,但是却丝毫不怕,那时的胆子就很大,觉得什么妖精也没什么好害怕的,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吃小孩吧。
她心里头总压着一件什么事,白日里的那碟子糕点的梅花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周围。这令她坐立难安,索性回到房间,月色入户,映的旁边的柜子散发出寒光,许是外面又下了雪,朦朦胧胧透着些雪青色。
她叹了口气,打开柜子拿出来一个细长的匣子,妥妥地放置在桌上,许久没有打开过它了。
她也并不是什么圣人,事事都能放在心上,不过私心里却始终认为,尽自己力所能及罢了。或许也未必有人在意,乱世里死的人多,什么样的都有,那些不肯离去的魂灵游荡在世间,日子久了,也渐渐被人所淡忘。可一事有一事的因果,一世有一世的轮回,是不是真相,是怎样的一个真相,其实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凡事总得有个交代。
况且今日之事,算不得闲事,是与自己有关的,困扰了自己数日,如今正巧有了灵感,若是再错过岂不可惜?想到此处苏觅不禁笑了笑,像个偷吃糖的小孩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心满意足地开始为所欲为。
随着苏觅的手指轻启,一支月白色的笔得以展现,笔柱上刻着细细的花纹,是些不知名的纹路,泛着幽幽的蓝光,是质地上乘的狼毫,除了看起来精致许多以外,与寻常所用的毛笔没什么两样。直到苏觅提笔在纸上落下。
并没有晕过墨,瞧着干干净净,可宣纸上明明白白是写下来字的,这,便是这支笔的神奇之处了。
苏觅在许久以前就得到了这支笔,此笔名唤初九,仿佛生来便是她的一样,旁人握着便如同普通的笔,染不了墨水写不了字,唯有在苏觅手中,才能运用自如。
好似这支笔,本就是该是她的。
只见她行云流水般落下几行字,整整齐齐写的是:一书生前事,二书未归魂,三书不明情,四书难了愿,五书身后人。
渐渐地,宣纸上开始出现丝丝白雾,随即和成一团,使得苏觅也看不清宣纸上原有的字迹了,不多时候,白雾慢慢散开,原先写着“二书未归魂”的那一行字已经消失不见了,一点痕迹也没能留下。
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苏觅以为再不济也能够见到那游魂两眼,只是事实令她失望。
所谓未归魂指的便是生前遗言未尽,憾事未完,执念过深,死后连魂魄也四处游荡不愿归家,若无领魂之人寻到法子与其魂魄相见,了其愿望,便是不能投胎的,地府的人也收不去。
可这领魂之人,也得是死者心心念念愿意与之相见的人才行,其实领魂人便是死者未有完成的愿望,大多难以找到,所以几百年来的未归魂,不在少数,游荡在世间,记不得来处,也寻不到归处,是五书中,极为缥缈无助的一书。
苏觅也不知一时该作何思考,好似本来要显现出来的东西一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不容易捉到的一丝希望如同幻影,破灭。
她近年来总是做梦,尤其是得到了初九之后。
一些十分虚无缥缈,不断变化着的场景一一出现在她的梦中。
那些她鲜少见到的服饰,模糊的人脸,还有从未去过的地名,宫殿庙宇一一在她的梦境中展开,真要捕捉到几丝熟悉的气息,却在顷刻之间有消失不见。
好似黄粱一梦,捉摸不住,只是梦醒时分,格外杀人。
瞧着还未放入匣子里的笔,她不禁失笑,不是常有人说,世间难得崔大夫,手起笔落千秋事,细问江湖多烟火,不离庙堂一丈书。
她这支笔,据说便是崔时仲从前用过的,而此人早已作古,千百年前的一位史官罢了。
一位,拥有着许多传说的史官。
当年的崔时仲有多风光,有多厉害,自己从前也是借着这支笔,窥探了崔时仲的几分前程,还暗笑他如同榆木疙瘩,读的都是些朽木之书,为一点点没有意义的所谓的信仰,最后落得连史册都载不进去的下场。
“崔时仲,你修了那么多史书,也遇到过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刻吗?”
答案是必然的,只是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你,又要如何纾解这样的瞬间呢。苏觅不知道,也无法去触及。
次日,苏觅帮着管家细细打点好苏府一行人的行李,用过早膳,便于祖母一同去了弘福寺,这次去祖母要抄写经文,得待上两天。
弘福寺在青妆城外,从宋朝时便修筑的,一直以来烟火不断,没经过战火的惊扰,每一代的执政者都很看重这座寺庙,所以能被很好地保护下来。
从前苏觅小的时候,便常跟着祖母来寺庙里烧香拜佛,诵写经文,祖母跟庙里的方丈相熟,苏觅便与这寺庙也有了些缘分,不过,她一向是不信佛祖这些的,每日烧香祈愿的人那么多,若是都能一一灵验,那佛祖得多忙。
众生皆苦,想来佛祖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顾得上的,唯有自己努力用心,事在人谋,且人定胜天,倘若真遇上无能为力之事,佛祖也未必能强求一二,不如顺其自然来的痛快。
虽然不信,但苏觅还是很尊重的,佛家文化流传至今,经久不衰,自然是有它的原因的,苏觅跟寺庙的方澈小师傅幼时一起听过许多大师的讲学,其实受益颇多,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常常听方澈一语,便恍然大悟。
苏家兄妹现在豁达的性情,其实与弘福寺分不开,特别是苏觅那副不紧不慢的性子。
安顿好祖母与家里边的随从后,苏觅在茶室里找到了方澈,弘福寺主持的得意弟子。
这是一间新开出来的茶堂,离方澈的禅房比较近,是许多年前一位品茶极其厉害的高人,与方澈的老师祖讲授茶道,后来庙里的方丈想着不如再开出一间禅房来做正经的茶堂,也方便庙里的徒弟们研习茶道,本来佛家与茶道渊源便深,那时许多达官贵族也爱来寺庙里与大师们喝茶论道。
茶艺传到现在,虽然不及当年精湛,不过也至少没有完全丢失,方澈便极爱待在茶堂。苏觅在他的禅房寻不到,领苏觅过来的师兄便知道是在茶室无疑了。
茶堂不大,弘福寺有两间,这一间偏小,平日里不怎么用来招待施主,房间里的陈设不多,两边是摆满了茶经与佛经的高大书柜,靠近窗棂那里放置了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梨花黄小方桌,上头焚着香,旁边的素色小瓶里插着今早刚开的新梅淡雅至极。
苏觅行过礼,净过手,不紧不慢地点上一炷香,待方澄师兄一走,便在方澈对面坐下,将方澈刚点好倒出来放置在桌面上的茶移到了自己面前,轻轻嗅了嗅,毫不见外地抿了抿。
随即便挑剔道:“不行啊方澈,我怎么见着你这手艺没有多大长进呢。”
其实最初的煮茶没有那般讲究的,不过是将茶叶,果料同桂圆等物一起煮的茶苏,自宋朝以后,才渐渐流传起了“点茶法”,工序虽然更为繁多,可也更有趣味,整个过程都极为有美感,茶的味道也更能够体现出来。
点茶法现今也不大用了,改用泡茶了,佛门中人泡茶是极为讲究的,如同坐禅修行一般,心定念集,不可急躁。
方澈点茶点的极好,将茶末放入碗中,调成茶膏,在一点点地将斛里边的水注入进去,边打便加,虽然极为复杂,但是过程也是很令人放松的,方澈打出来的沫浡能呈现出白色,而且还持久不散,更厉害的在于,方澈不仅仅只能点一碗茶。这一点苏觅倒是极佩服的。毕竟现在还能将点茶点到如此境界的已经不多了。
方澈也没了刚才的架子,端坐在蒲苇之上,双手拢起袖子,将茶汤搁置苏觅面前。
“怕不是我的手艺问题,而是你苏大小姐喝过的茶太多了,我们这方小小的寺庙点不出你爱喝的茶。”
“普陀白华顶茶,还入不了你的眼啊。有人心不定,多说无益”他浅笑着摇摇头。
“你怎地,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上次还跟寒生骑马冒雨来取香,苏庭柏怎的也不管管你……”
二人幼时便相识,这么多年的好友,方澈在外人面前还端着一副寺庙师傅的做派,跟苏觅在一起时难免将少年心性露了出来,本来就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就算是和尚,那也还是个少年郎。
“哎,不是吧方澈,这才几次呀,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吵闹了?”
话虽然这样说,可苏觅的表情半点没有认真的意味,满满的都是打趣。
“你要是恼我了,嘿,那也没有用,左右也不是一两次了。”
方澈拿她没有办法,本也是闹着玩。
“时候未到,等着吧,总有个人能治一治你。”
说着起身将窗棂向两边推开,其实说是窗棂,倒不如说是一扇门了,一推开,房间里的景象便一览无余,被满地银装映的透亮。
如昨夜苏觅所想,果真下了雪,窗外便可见来时所行大道,两旁是挂满了雪花的松树,向外延伸连绵不断,直到露出远处的山尖尖,也是裹上素衣的模样。不时有其它行人路过,或骑马,或步行,如此看着倒别有一番意味。
当然风也是真的大,这和尚,趣味是好趣味,可冷也是好冷,苏觅这样想着。
她转身将自己刚刚解下的斗篷拿了来。房间里本是有火炉的,所以一进屋苏觅便脱了斗篷,想来失策。
方澈将火炉挪近了些,放置在苏觅身边,又替她续了一杯烫茶,才在苏觅对面坐下。侧着身子望着外面依旧飘着的雪,不大,如同柳絮轻飘飘地落在人们的肩上,帽子上。
苏觅开口说道,“落寒遇痴人,冬日恰可爱。”
方澈笑了笑,知是在说自己,不置可否。
苏觅时常觉得,方澈有时候,真似个痴人,与《湖心亭看雪》一文中那位“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如出一辙。
苏觅想起昨日夜里在宣纸上写下的字,一时又惆怅起来,对方澈说起了这件事,那只笔便是从这弘福寺出去的,方澈自然同样了解。
“因果都有它的归处,该出现时,自然就出现了。”
“今日,今日能出现吗?”苏觅凑到他跟前,追问道。
方澈却不说话了,只是笑着喝茶,双眼目视着雪地中,目视着一些模糊的人影渐渐出现,或许,苏觅要的东西,未必不能出现在今日呢。
“方澈,方大善人,方师兄,阿澈,怎么办嘛,阿澈……”张口便是一阵叹气。
这人默默地静视着远方,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行四人的身影,两男一女,离得远瞧不出长相,但观其行为举止,与周身气质,不像是俗人。
“你要的法子,说不定就在来的路上了”方澈终于垂下头,轻声对苏觅说道。
苏觅抬起头顺着方澈的眼神望去,渐渐瞧见了大致模样,为首的两名男子大致二十多岁的样子,身量较高,穿的长袄修身熨帖,两人一黑一白,在这雪地里便十分显眼了。
苏觅不解地看向方澈,“有解?”
“自然是有的,你今日来,他们也今日来,是有缘的。缘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方澈又指了指苏觅的手,道:“你昨夜所书的未归魂,与他那日拿的香,也是有缘的。”
“好啊和尚。”苏觅瞪着方澈点点头道。
方澈给自己续了茶,含笑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来弘福寺的两人正是穆徵与宋子言,春寒料峭,二人纵马而来何其逍遥。
“来都来了,阿徵你放宽些心,不必如此”
走在后头不慌不慢的正是宋子言,正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抖着上面的积雪,一身白衣扎眼的很,偏那帽子还是顶天青色裘帽,远远见着身量倒是比寻常女子更为纤瘦了。
穆徵走在前头,藏在斗篷下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出言仍是沉稳,“还好,许是天太冷了。”
不过是十多年来难解的魇症终于遇到一丝希望罢了。
宋子言自然是懂的,如溺者逢舟,久寒见日,将死回生,渐木起暖。
“走吧方澈,人二位可等着呢。”
苏觅起身穿上外袄,便要扯着方澈出去,听方澈说起这人便是穆府三少爷时,她更是兴致盎然,想不到,还未至初九,便先见上此人了,她倒要好好瞧瞧,这人究竟与她有几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