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山月有灯

1、惊初见 舟中惊初见

　　许多年以后，苏觅站在北平的街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救国传单，如梦似幻，她又想起十七岁时的上元节，她站在船头舌战群儒的那个晚上。
　　穆徵从没说过，这位苏家的小姐，他是见过一次的，前年的上元灯节，在太湖边上的船坊中。
　　“女孩子为何不能走上街头讲学，为何不能聚众开诗会，我们为何不能做自己的主？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没有哪部经史子集如此规定过吧？”
　　一连串的问号，堵的对面船只上几个文人状的男子说不出话来。
　　一则是暗自忌惮说话这女子背后的家世，二则，他们那套古板乏味的说辞，又到底有多少威力呢？
　　只是这脆生生的一句话好巧不巧传到穆徵耳中，初听时也并未多想，听得随从议论了两句“那不是苏家的大小姐嘛，我瞧着是跋扈惯了，连这几位先生也不放在眼里。”
　　苏庭柏的妹妹？
　　这青州城里能够被大家熟知的苏府，便只有苏庭柏一门了。
　　不免偏过头去看了两眼，是艘灯光通明的游船，在一众少女中，其实并没有认出是哪一位，都是十七八岁的明朗少女，衣着光鲜的有，黯淡的也有，全站在船头，与隔壁船上的男子还在继续争论着什么。
　　身边的男子吃着零嘴，哼着小曲儿凑过来，兴致盎然地对穆徵讲到“喏，就那位，苏觅，苏庭柏的宝贝妹妹。”
　　穆徵默默往边上挪了挪，拍下了这人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看看，你看看，上元佳节，从灯影里走出来的江南伊人，最最惹人怜爱”穆徵看着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忍住不去挤兑他两句。
　　却还是淡淡出声。
　　“确实。”
　　话虽然是对着宋子言说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去瞧那游船上衣着明媚的人。
　　他抿了口酒，不知不觉嘴角上扬了起来，突然也感到这上元节是个好日子了，人声鼎沸，灯火透明，丝竹乐音入耳，暖酒好景入心。
　　青州城很大，是座极其繁华的小镇，每一年的上元节都热闹的很，不过是穆徵自己没有在意而已，也属正常，往些年的上元节他极少能出来，穆知元看管的严厉，每次溜出来玩的都不心安。
　　两年大了，穆知元年岁已高，穆家那样大的家业，将来落到三个公子哪一个的肩头，都是个悬数，宅大怪事生，少有心善的，两个哥哥的想法，穆徵心头清楚，熬过了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然而开春倒寒往往才最令人无奈，寒风凛冽直逼深冬。
　　苏宅内，苏庭柏敲打着庭院里的鱼缸壁，百无聊赖，刚刚下过雨，青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气之中，全无生气，仿佛一场盛宴过后慵懒的主人闲卧，疲倦中带着点点满足。
　　“穆徵……”
　　苏庭柏其实对穆徵了解的不多，平日里并无交集，苏家与穆家也没有什么来往，倒是去年年初，穆知元身体突然不好，祖母遣人去探望过一二，继而穆徵便在青州城开了一家报社，青阳报社，却也无甚名气。
　　“阿柏，眠眠还没有回来呀？”
　　“祖母，不要出来，院子里风大，您坐炉子边上。”苏庭柏两步跨入房间，端了碟牛乳桂花小圆子，坐在祖母旁边。
　　“眠眠今日去给学堂的学生讲学去了，方才下了雨，怕是要耽搁一会儿才到家。晚饭已经做好了，要先用吗？”
　　面容和蔼的老人笑了笑，试了试牛乳，说道“这个牛乳好吃，给眠眠端一份上来，她会喜欢的。”
　　“不用，等眠眠来了一起吃晚饭，这风这样大，眠眠穿的多不多，有带汤婆子嘛……你去门口接她吧，眠眠最近天天往外头跑，你可不许责备她啊。”
　　“祖母，带了的，穿的可厚了，我哪里敢责备她啊，她还天天说我呢。”
　　“祖母你坐着，我去门口接她。”
　　长兄如父，自己唯一的妹妹，自然有求必应，也只有在长辈面前他才会端出一副哥哥的样子，平日里什么好话好事不先紧着苏觅来。即便是对自己，他也没有过那样的耐心。
　　不过自己这个妹妹算是极为懂事的了，虽然自己早在这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可有些事情反倒不如妹妹通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见识与视野总是不同。
　　他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长身玉立，在门口翘首以盼自己的妹妹。
　　细雨绵绵中一女子穿着轻巧的骑装，披着黛青色的斗篷，身姿轻盈，在雨中疾行，手起鞭落，逆着寒风不见退意，反而越行越快，马蹄哒哒的声音在青石板上回响。
　　苏庭柏远远地便瞧见她了，还是那副急迫的模样，又将寒生甩在了后面。
　　“哥，我回来了，寒生又没跑赢我，这次他得输给我一块冯先生的木简了。”
　　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夹杂着马儿脖子上的铃铛响声，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解下斗篷，女子得意极了，嘴角扬起的笑容，在这微雨中竟也像是春日的艳阳了。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明眸皓齿，动人心弦。
　　苏庭柏接过斗篷，将手上的汤婆子递给苏觅，看着她脚底厚厚的泥土，忍不住叮嘱。
　　“先去换身衣服，我跟祖母说的是你去学堂了啊，可别露馅了。”
　　“嗯嗯，这就去了，让祖母再等我一下。”苏觅一边答应着哥哥答应一边大步迈向了自己房间。
　　“对了眠眠，下次出去骑马记得把你的护手套戴上……这么冷的天”苏觅也时常在想自己的哥哥怎地如此啰嗦。
　　晚饭后，二人餍足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下月初九，穆家的三少爷与宋子言来家里边，要一起见见嘛？”
　　“倒是没有听讲过，不会是叫那个穆徵的吧?”
　　苏觅接过苏庭柏剥好的糖栗子，咬了一口，摇晃着脑袋。
　　苏庭柏拿起一颗新的板栗剥着，一边顺手将苏觅面前的茶盖子掀开。
　　“前几日那穆徵来找我，说想要与我合开一个厂子，做纺织，我无需出资，说的是，因着是新型工厂，难免有些人要胡乱找麻烦，望着得苏府照应便好。”他继续道
　　“纺织？穆家产业那么多，如今连这一块也要下手了嘛。”
　　“不知，得改日详谈，我只是觉得，难得有个明白人，看得清现下的局势。你瞧城中那些个，吃着老一辈留下来的家业，挥霍无度，不做点正事。”
　　苏庭柏将剥好的栗子都递给苏觅，擦了擦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望着庭中在柏树上筑窝的鸟。虽是凛冬之际，却也得一刻不停地加筑巢穴，这春天，尚且不知道等得到不。
　　苏觅盯着小盏里堆砌的小点心上面的花纹，只觉得愈发熟悉，却又是家里以往不曾做过的，尝了一口，便是味道也是新鲜的，好吃是好吃，她却没由来地皱了皱眉，似曾相识，而她绝对是从未吃过的，这股味道，好似围绕在她周遭一日又一日，久久不肯散去，终于等到她的发现，又终于等到，她找到一丝丝的踪迹。
　　只是这点表情被苏庭柏发现。
　　他含笑说道：“怎么，不好吃？我早先吃过觉得还不错呀，梅花香味的。”
　　“倒不是难吃，反而味道很好，不过，这不是家里的厨子做的吧?”苏觅眼骨碌转着，问道。
　　“还以为你吃不出来呢，新来的厨子。”苏庭柏也拿起一块。
　　苏觅怎么会吃不出来呢，这个味道，与她朝思暮想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苦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原来在这个儋州来的厨子这里吗。”苏觅扬起嘴角，看着碟子中的糕点。
　　那日日萦绕在自己身边的淡淡梅香，苏觅知道，是魂灵，并且，她想，或许这魂灵与家中这位厨子脱不了干系。
　　虽不碍事，但是抵不过自己好奇心作祟。
　　屋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将院子里开的为数不多的梅花卷到空中，又轻轻抛下，不少花瓣落到窗台之上。
　　“话说，那个穆徵，他穆府要开厂子，有谁能去找麻烦的，青州城大半产业都是他家的。”她又将话题扯了回来。
　　苏觅自己心中未必没有掺一脚的打算。总归是挣钱，跟谁挣不是挣呢，只要是干净钱，这样的乱世，永远都有人在挣大钱，穷的人与富的人，原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境地。
　　“防？想必是防他上头的两个哥哥吧，瞧着不是什么善类。”她又继续道。
　　“没错，这厂子，是他自个儿开的，他母亲去得早，青州城的人都没有见过，穆府老爷从前把他从外面带回来，也不上心，穆府水有多深，那么大一家子，个个瞅着那些产业，就等老爷子咽气，许是现在难以容下他了。”
　　苏庭柏也感到诧异，再怎么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何故逼到这个地步。
　　“那就见见呗，他上头的那些哥哥，叔叔伯伯背地里做的都是些非法的营生，本就与我们不对付，难得有好好做事的。”
　　“只是，若真如此简单的话，哥哥，他找谁不行，偏偏找到我们苏府呢？”苏觅带着笑意说道，偌大的青州，最好的合作对象不是她家，反而是陆府。
　　苏庭柏缓缓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也只是先见见，听听他怎么说，至于别的，还得细细斟酌。穆徵此人，与青州城内其他人不大相同，或许，能够给我一些惊喜。”
　　院子里渐渐起了风，有些迷眼了，苏觅紧了紧方才苏庭柏递过来的软毯，看着越掉越多的花瓣，却心头莫名起了点失落，竟觉些许萧索，轻轻呢喃到，“方才那个你说新来的厨子，叫什么名字啊？”
　　“亭姨，我记得是叫季亭宜，祖母见第一眼便很喜欢，手艺也好，便留下来了。怎么一到吃的，你便如此上心呢。”
　　苏庭柏末了也不忘打趣一句，呵呵笑道。
　　她已经决心要去见见这人了，说不定，自己无意中得到的那只可以窥见魂灵的前世今生的笔，又可以面世了，已经许久不曾用到它。
　　院里枝头熟透的柿子冷不丁掉地上，砸的稀烂。
　　穆府可就没这么平静了，此刻，热闹的很。
　　“穆知元，你真以为你有多了不得？同这穆家一样，外头瞧着光鲜，里边其实都烂透了，有多少人等着看穆家的笑话呢，有多少人盼着你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谁不知道啊，你底下的这些个儿子，都是些衣冠禽兽，一个不如一个”。
　　此刻歇斯底里目眦欲裂的，正是穆知元的姨太，姜妩。满屋子的摆件都被摔了个稀烂，根本拦不住，穆知元更是被气的脸色如同猪肝色一般。
　　穆羽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仿佛此刻指着周围人痛骂的不是自己的娘亲，那位端坐在椅子上的也并非是自己的爹，周遭的人此刻撕破了脸面，面容更加可憎了。
　　“姨娘，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说我们是衣冠禽兽，说我们烂透了，这样的胡话，魔怔了在自己家说说也便罢了，去了外头，可还了得”
　　穆商是个什么七拐八绕的心肠啊，光是这张嘴，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这位二少爷，皮笑肉不笑地说出句玩笑似的话。
　　“穆商，穆诀，什么玩意儿，这样的儿子，亏得是穆家才有，换了平常人家，那是上辈子造多大的孽才能生出你们两个东西，你们阖府上下，背地里干的勾当，正当可以瞒天过海？”
　　“穆知元，穆商，穆诀，纸是包不住火的，我等着，等着看你们的报应”
　　姜妩此刻什么体面都不要了，连同自己发上沉甸甸的坠子发簪都一同抓了下来，往穆知元脸上砸。
　　穆徵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妩，一直以来，穆府如果还有几人是真心待自己的，那么姜妩也算是其中一个了，平日虽有些张扬跋扈，倒也没有至如此境地，全然不顾什么脸面了。
　　那双血红的眼睛，他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没有人上去拦姜妩，都好似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可偏偏都是局内人，以为自己高贵干净的不得了，其实不过也是在泥泞里腌的脏透了去蹚回水罢了，便都以为没人见得到那些腌臜了，其实自欺欺人。
　　穆商倒是心虚，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的很，不敢说些什么，作为穆家的长子，稍有不慎，最后怕只他一个人被所有的矛头针对了。
　　“你倒是说啊，哪里就造孽了呢？今日爹爹在这里，桩桩件件你都拿出来瞧瞧。”
　　穆诀说着走近姜妩，放低了声音，道：“连体面清白就一点都不要了嘛。”
　　说着又看向一边的穆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深不可测。
　　姜妩一顿，霎时头痛欲裂，险些昏过去，还是穆羽上前扶了一把姜妩。
　　“爹，娘亲近日精神都不大好，上次医生瞧过也说不出治法，现下的样子也许真是魔怔了，我带她回房间了。”她头也不抬地对着穆知元冷声道。
　　也不等众人讲些什么，便转身扶着姜妩离开了房间，奇怪的是姜妩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边疯狂，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悲痛，一句话也不说了，乖乖由着穆羽。
　　穆知元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是穆商，松了口气，忙对屋子里的婢女喝道：“跟着去啊，帮着服侍姜姨娘。
　　“今日之事，应是姜姨娘的精神不好了，都是穆家自己的事，传出去一个字，都仔细你们的皮。”穆诀阴着脸道。
　　“爹爹无需生气，今天这些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爹爹别往心里去，我跟大哥会想办法找大夫来看看姨娘的病情”穆诀说着起身，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对着穆知元道。
　　“是了爹爹，交给我跟阿商便好。”穆诀附和道。
　　“好，你们去忙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个早已不复壮年的男人眼中暗淡无光，摆了摆手，他好似现在除了咳嗽那么两声以外，竟发不出什么别的更为有力量的声音了。
　　待两人退下，穆徵也打算离开时，忽听着穆知元咳了起来，却也只是轻微顿了脚步，便走出门去。
　　穆羽带着姜妩回到房间，关上门，将姜妩扶了坐下，替她将衣物上的灰尘水渍细细擦去，姜妩一动不动地盯着穆羽的脸，双手捧着穆羽的脸，哭出声来，浑身颤抖着，声音都变了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艰难地吐着字。
　　“阿羽，是我…我对不起你。”姜妩浑身颤抖着哭泣道。
　　穆羽脸色依旧阴冷，身体却有了起伏，抬起头来，像是安慰小孩一样，拍了拍姜妩的肩膀，一句话没有讲。
　　“娘，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我没想到，当初就不应该留下你一个人，娘不该……羽儿，娘该怎么办……”姜妩趴在女儿的大腿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可穆羽又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呢。
　　“再等等吧。”
　　只是连她自己也暂且想不到法子，这样大的天地，她又能够带着自己的母亲去往何处呢，去哪里都好，在哪里都比这吃人的宅院好。
　　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迟早有一天会得到自己的报应。
　　她要亲眼看着这二人筑起的高楼一一坍塌。
　　终会有这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