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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讲得确实挺有道理 讲得确实挺 ...

  •   第五章一顿家常饭

      周三上午。

      许知意坐在工位前,第三次检查了自己的报告。

      文件名没错。

      表格没错。

      数据清洗记录也附上了。

      她甚至把昨天晚上临睡前突然想起来的一处图表标题,也在今天早上第一时间改好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她抿了抿唇,鼠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两秒。

      最后,深吸一口气。

      【许知意:林悦姐,问卷的初步分析报告我整理好啦!还有一份数据清洗记录,麻烦您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

      发送成功。

      许知意往椅背上一靠。

      有一种终于交完期末论文的解脱感。

      然而,这种解脱感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林悦的消息就来了。

      【林悦:收到啦,辛苦知意。】

      【林悦:我先看看,十点左右我们一起过一下。】

      许知意立刻坐直。

      【许知意:好的!】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默默打开自己的报告。

      准备临时抱佛脚。

      毕竟,虽然已经检查过三遍,但谁知道林悦姐会不会突然问出什么自己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许知意觉得,这种心情和小时候陆砚舟检查她数学作业时颇有几分相似。

      十点整,林悦准时推着椅子过来时,脸上的表情还算温和。

      “知意,来,我们看一下。”

      许知意赶紧拿起笔记本。

      “好!”

      林悦把电脑屏幕稍稍转向她。

      “我先说结论啊。”

      许知意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悦笑了。

      “做得不错。”

      林悦点开文件。

      “第一次处理真实问卷,能把数据整理成这样,已经挺好了。”

      “原始数据和分析数据分开保存了,异常样本也单独做了记录,这些习惯都很好。”

      许知意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吗?”

      “当然。”

      林悦笑着看她。

      “不过——”

      许知意刚刚扬起的嘴角,又缓缓收了回去。

      来了。

      果然来了。

      “有些地方还需要改。”

      她点开第一张汇总表。

      “你看这里。”

      屏幕上显示的是不同年龄段用户对智能家居产品的购买意愿。

      许知意按照问卷结果,列出了各年龄组选择“愿意购买”的人数和占比。

      林悦指着其中一列。

      “你这个百分比的分母是什么?”

      许知意想了想。

      “全部有效样本数。”

      “那你想比较的是什么?”

      “不同年龄段的购买意愿。”

      “对。”

      林悦点点头。

      “如果是比较不同年龄段内部的购买意愿,就应该分别计算每个年龄组里,有多少比例的人愿意购买。”

      许知意低头看了看表格。

      忽然明白了。

      “所以我现在这个结果,其实混进了各年龄组样本量大小的影响?”

      “没错。”

      林悦笑着说。

      “比如二十到二十九岁的受访者本来就多,你用全部样本当分母,这组的占比当然可能比较高。”

      “但这不代表这个年龄段的人购买意愿一定更强。”

      许知意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来。

      ——分组比较:明确分母,统一统计口径。

      林悦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里。”

      她点开一张条形图。

      “这张图做得挺漂亮的。”

      许知意眼睛一亮。

      “谢谢林悦姐!”

      “但是你少标了一个东西。”

      “什么?”

      “样本量。”

      林悦指着图表标题。

      “你把已购用户和潜在用户放在一起比较,但这两类人群数量不一样。”

      “读报告的人如果不知道每组有多少样本,就很难判断这些结果的参考价值。”

      许知意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最好在图表里把每组的样本量标出来?”

      “对。”

      “明白!”

      许知意认真记下。

      林悦又往下翻了几页。

      这一次,她停在了许知意写的初步结论上。

      屏幕上有一行字:

      “调查结果表明,智能家居产品能够显著提高用户的生活满意度。”

      林悦看了两秒。

      然后偏过头。

      “知意,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许知意眨眨眼。

      她犹豫着开口。

      “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是。”

      林悦点头。

      “而且不只是绝对。”

      她把鼠标移到“显著提高”四个字上。

      “我们这次做的是一份横截面问卷调查。”

      “问卷里有些用户反映,使用智能家居产品以后,生活便利程度有所改善。”

      “但这只能说明他们有这样的主观评价。”

      “不能直接证明,是智能家居产品导致了生活满意度的提高。”

      许知意恍然大悟。

      “因为可能还有其他因素?”

      “对。”

      林悦微笑。

      “而且你这里用了‘显著’两个字。”

      “在统计分析里,这个词往往有特定含义。你目前只是做了描述性统计,还没有进行相关的统计检验。”

      “所以最好不要随便用。”

      许知意默默盯着那句话。

      半晌,诚恳地评价:

      “我感觉这句话被我写得像产品广告了。”

      林悦忍不住笑了。

      “有一点。”

      “不过这也很正常。”

      林悦安慰她。

      “从学生作业到商业研究,最需要适应的就是这一点。”

      “我们不是为了把结论写得漂亮,而是要让每句话都有数据和事实作为依据。”

      她想了想,又补充:

      “当然,也不是说报告越谨慎越好。”

      “你还要学会从数据里找到值得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比如我们发现,很多年轻用户最关注的不是智能家居产品的科技感,而是使用便利性。”

      “那下一步就可以去研究,他们具体希望解决什么生活问题。”

      许知意认真听着。

      忽然觉得,眼前这份原本只是用来完成实习任务的问卷报告,好像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但这种复杂,并没有让她感到沮丧。

      反而让她生出一点新的兴趣。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

      “林悦姐,所以我们做市场研究,其实不只是要知道用户怎么选,还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选?”

      林悦看着她,笑了起来。

      “对。”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价值。”

      等两人把报告过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悦最后给她列了几项修改任务。

      重新核对分组统计的口径。

      补充图表的样本量和必要说明。

      修改几处过度推断的结论。

      另外,再从开放题里整理出几个值得关注的用户需求。

      “这些不用今天全部做完。”

      林悦合上文件。

      “你先把基础部分改好。”

      许知意点点头。

      “好的。”

      等林悦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才重新看向电脑。

      屏幕上的报告依旧是那份报告。

      只是多了许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做得挺不错。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看上去简单,真正做好却需要考虑很多细节。

      没关系。

      慢慢来嘛。

      谁还不是从新人开始的。

      她正准备动手修改,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宁宁:知意知意!】

      【宁宁:中午有安排吗?】

      许知意拿起手机。

      【一颗小橘子:没有呀。】

      【一颗小橘子:怎么啦?】

      【宁宁:我妈来了!!!】

      【一颗小橘子:啊?】

      【宁宁:她今天刚好来附近办事,顺便给我们送饭!】

      【宁宁:还特地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许知意愣了一下。

      【一颗小橘子:苏阿姨特地给我做的?】

      【宁宁:对啊!】

      【宁宁:她听说你也来序见实习了,非说要给你带好吃的。】

      【宁宁:中午一起上楼吃饭!】

      许知意正想答应。

      手指却忽然一顿。

      【一颗小橘子:上楼?】

      【宁宁:对呀。】

      【宁宁:我哥办公室啊。】

      许知意:“……”

      她看着屏幕,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一颗小橘子:陆嘉宁。】

      【一颗小橘子:你认真的吗?】

      【宁宁:不然呢?】

      【一颗小橘子:我一个刚入职三天的小实习生。】

      【一颗小橘子:中午跑去老板办公室吃饭。】

      【一颗小橘子:你觉得合适吗?】

      【宁宁:有什么不合适的?】

      【宁宁:又不是你主动要求去的。】

      【宁宁:老板他娘要求的。】

      许知意扶额。

      问题就在这里。

      苏阿姨说的。

      那就更不好拒绝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说不去,苏阿姨会怎么回答。

      “哎呀,知意,跟阿姨还客气什么?”

      “是不是嫌阿姨做的饭不好吃啦?”

      “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了,怎么还把自己当外人?”

      想到这里,许知意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颗小橘子:能不能去茶水间吃?】

      【宁宁:我妈已经上去了。】

      【一颗小橘子:……】

      【宁宁:而且她说了,你必须来。】

      【宁宁:不然她就亲自下楼找你。】

      许知意:“……”

      很好。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

      中午十二点。

      陆嘉宁准时出现在品牌战略部办公区。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衬衫,搭配牛仔裤,胸前挂着工牌。

      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职场新人的模样。

      前提是忽略她探头探脑找人的动作。

      “知意!”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许知意刚保存好文件,抬头就看见陆嘉宁站在办公区入口,冲自己拼命招手。

      许知意赶紧拎起包走过去。

      “你怎么直接上来了?”

      “不然呢?”

      陆嘉宁挽住她的胳膊。

      “走啦,我妈在等我们。”

      许知意仍然有些犹豫。

      “嘉宁,要不我们就不上去了吧?”

      “为什么?”

      “你想想。”

      许知意压低声音。

      “我才刚来三天。”

      “万一被部门同事看见,发现我跟老板家里认识,多尴尬。”

      陆嘉宁认真想了想。

      然后点头。

      “有道理。”

      许知意松了一口气。

      “是吧?”

      “所以我们走快一点。”

      “……”

      许知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对啊。”

      陆嘉宁笑得理直气壮。

      “速战速决。”

      许知意被她气笑了。

      “陆嘉宁,你真是……”

      “哎呀,放心啦。”

      陆嘉宁拉着她往电梯间走。

      “我妈都来了,你还能让她饿着肚子等你?”

      “再说了,又不是天天来。”

      “就这一次嘛。”

      许知意无奈地跟上去。

      心里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碰见熟人。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

      陆嘉宁熟门熟路地刷了访客权限,按下高管办公区所在的楼层。

      许知意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偷偷闯进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

      陆嘉宁瞥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

      “许知意。”

      “嗯?”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紧张?”

      “我哪有。”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马上要被我哥叫去检查作业。”

      许知意:“……”

      这比喻。

      还真有那么一点准确。

      电梯门打开后,入眼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

      落地窗外是临江繁华的城市景色。

      几间办公室沿着走廊分布,玻璃隔断上印着低调的公司标识。

      陆嘉宁领着她往里走。

      经过秘书办公区时,一位年轻的女助理站起身。

      “嘉宁来了?”

      “嗯!”

      陆嘉宁笑着打招呼。

      “我妈到了吧?”

      “苏阿姨已经在里面了。”

      女助理看向许知意,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

      许知意赶紧回以微笑。

      “您好。”

      对方笑了笑。

      “陆总正在里面,直接进去就好。

      陆嘉宁已经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妈——!”

      一道温柔的女声随即响起。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

      许知意抬起头。

      只见办公室旁边的小会客区里,正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利落。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让她多了几分从容。

      正是陆嘉宁的母亲,苏曼。

      “苏阿姨!”

      许知意眼睛一亮。

      苏曼一看见她,立刻笑开了。

      “哎呀,知意!”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快让阿姨看看。”

      许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苏曼拉住了手。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又瘦了?”

      许知意忍不住笑。

      “阿姨,哪有呀。”

      “怎么没有?”

      苏曼上下打量她。

      “你看这小脸,都尖了。”

      苏曼又转回头,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往里走。

      “听嘉宁说你也来公司实习了,阿姨高兴得很。”

      “怎么不早告诉我?”

      许知意乖乖回答:

      “我也才刚开始上班嘛。”

      “怎么样?适应得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

      苏曼笑着拍拍她的手。

      “中午特地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嘉宁喜欢的油焖大虾。”

      “正好你们俩都在,一起吃顿饭。”

      许知意心里一暖。

      “谢谢苏阿姨。”

      “跟阿姨客气什么。”

      苏曼嗔怪地看她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反而生分了?”

      许知意弯起眼睛。

      “没有没有。”

      她很喜欢苏阿姨。

      小时候,两家住得近。

      苏曼经常给她和陆嘉宁做点心。

      有时许知意放学回来,发现父母还没下班,就会先跑去陆家蹭饭。

      苏曼从来不嫌她麻烦。

      反而每次都笑着说:

      “知意来了?正好,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后来陆家搬到了临江市区,两家见面的次数虽然少了,但关系始终亲近。

      每逢春节、节假日,两家大人仍然会约着聚餐。

      许知意对苏曼的感情,几乎和自家长辈没什么区别。

      只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办公室另一边飘了飘。

      那里还有一个人。

      陆砚舟正坐在办公桌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陆嘉宁身上。

      随后转向许知意。

      “来了?”

      许知意立刻站直。

      “陆总好。”

      陆砚舟:“……”

      陆嘉宁:“……”

      苏曼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知意,你叫他什么?”

      许知意眨眨眼。

      “陆……总?”

      苏曼忍俊不禁。

      “哎哟,你这孩子。”

      她回头看向儿子。

      “砚舟,你是不是在公司太严肃了?把知意都吓成这样。”

      陆砚舟放下笔。

      神色有些无奈。

      “妈。”

      “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说,人家怎么连哥哥都不敢叫了?”

      陆嘉宁立刻在旁边煽风点火。

      “就是就是!”

      “妈,我跟你说,我哥平时在公司可严肃了。”

      “我们部门的人一听见他要来开会,连咖啡都不敢多喝。”

      陆砚舟抬眼看她。

      “陆嘉宁。”

      “干吗?”

      “你昨天交的那份活动资料——”

      “妈!”

      陆嘉宁立刻转身抱住苏曼的胳膊。

      “你看他!”

      苏曼好气又好笑。

      “行了,吃饭的时候不许谈工作。”

      她转头对陆砚舟说:

      “你也是。”

      “妹妹们刚来公司,多关心关心她们,别整天端着领导架子。”

      陆砚舟看了一眼正努力憋笑的许知意。

      又看了看躲在母亲身后的陆嘉宁。

      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陆嘉宁立刻得意起来。

      还朝许知意偷偷眨了眨眼。

      许知意忍着笑。

      苏曼带来的饭菜装在几个保温食盒里。

      打开盖子时,浓郁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

      油焖大虾裹着浓稠的酱汁。

      还有清炒时蔬、菌菇鸡汤和一份凉拌藕片。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知意眼睛都亮了。

      “哇!”

      苏曼笑着看她。

      “怎么样?”

      “太香了!”

      许知意忍不住感慨。

      “苏阿姨,您做的糖醋排骨还是这么好吃!”

      苏曼笑得合不拢嘴。

      “还没吃呢,就知道好吃了?”

      “闻着就知道!”

      陆嘉宁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就是就是。”

      “妈,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做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苏曼瞥她一眼。

      “你天天在家还没吃够?”

      “没有。”

      “……”

      陆砚舟走过来,顺手将一盒米饭放到妹妹面前。

      “那你今天多吃点。”

      陆嘉宁立刻警觉。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陆砚舟看她一眼。

      “怕你下午饿了,影响工作。”

      “……”

      许知意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苏曼也笑着摇头。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天不拌嘴都难受。”

      四个人围着小圆桌坐下。

      许知意原本还觉得在老板办公室吃饭有些拘谨。

      可苏曼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起她的近况。

      没过一会儿,她便渐渐放松下来。

      “知意,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许知意咽下嘴里的排骨。

      “就是最近开学了,学校里事情比较多。”

      苏曼点点头。

      “也是,你爸妈这个时候最忙。”

      说起来,许家和陆家的交情,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两家最早认识时,都住在临江下辖的安澜市。

      那是一座不大的县级市,靠江,生活节奏慢,街坊邻里之间大多熟悉。

      许知意的父母都是当地中学教师。

      父亲许明远教数学,母亲林婉教语文。

      夫妻俩性格温和,在学校里颇受学生喜欢。

      陆家当时就住在许家隔壁。

      陆承远在当地医院做医生,苏曼则是一名护士。

      两家大人年纪相仿,孩子又差不多大。

      虽然陆砚舟比两个妹妹大了五岁,但这并不妨碍三个孩子从小一起玩。

      准确地说,是陆嘉宁和许知意玩,陆砚舟负责看着。

      后来,陆承远与苏曼抓住机会,离开医院,共同创办了一家医药企业。

      起初只是做医疗器械和药品流通相关业务。

      经过多年发展,企业逐渐走上正轨。

      为了方便经营,陆家便搬到了临江市区。

      那时陆砚舟已经去北京读大学。

      陆嘉宁则还在读初中。

      不过两家并没有因为搬家而疏远。

      每逢假期,陆嘉宁还是会跑回安澜找许知意。

      后来两个姑娘一起考上临江财经大学,见面的机会才重新多起来。

      至于陆砚舟……

      许知意偷偷瞥了一眼对面。

      他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成年以后,两人的交集确实不算多。

      上次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恐怕还是某年春节的家庭聚会。

      “对了。”

      苏曼忽然想起什么。

      “知意,你在公司实习得怎么样?”

      “挺好的。”

      许知意连忙放下筷子。

      “我们部门同事都特别好。”

      “沈总监和林悦姐也很照顾我。”

      苏曼笑着点头。

      “那就好。”

      “工作忙不忙?”

      “还好。”

      许知意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就是刚开始很多东西不太会,做得慢一点。”

      苏曼关心地问:

      “已经给你安排任务啦?”

      “嗯!”

      说起工作,许知意不自觉地来了精神。

      “我这两天在整理一份智能家居用户满意度问卷。”

      “今天上午林悦姐刚帮我检查过。”

      “有些地方还需要改。”

      苏曼点点头。

      “第一次实习,慢慢学就好。”

      她转头看向儿子。

      “砚舟,你们公司这方面要求是不是很高?”

      陆砚舟原本正在喝汤。

      闻言放下勺子。

      “正常的工作要求。”

      他看了许知意一眼。

      “做的什么分析?”

      许知意顿时坐直。

      “主要是用户特征、产品使用情况,还有购买关注因素的描述性统计。”

      “嗯。”

      陆砚舟点头。

      “结果怎么样?”

      许知意想了想。

      “目前看下来,很多用户比较关注产品操作是否方便,还有不同设备之间能不能顺畅联动。”

      “但具体的分组分析还需要修改。”

      陆砚舟稍稍抬眼。

      “为什么?”

      “因为有些地方统计口径不太一致。”

      许知意老老实实地回答。

      “比如不同年龄组的购买意愿,我一开始用的是全部样本当分母。”

      “后来林悦姐提醒我,应该先明确比较的对象。”

      陆砚舟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很常见。”

      许知意有些意外。

      “真的吗?”

      “嗯。”

      他语气平静。

      “不过比统计口径更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许知意认真听着。

      陆砚舟继续道:

      “比如你说用户关注操作便利性。”

      “那具体是哪一类用户?”

      “是第一次接触智能家居的人,还是已经购买过多种设备的人?”

      “他们觉得不方便,是安装复杂、操作步骤多,还是设备之间不能兼容?”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对产品部门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许知意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林悦上午说过的话。

      ——不只是知道用户怎么选,还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选。

      原来如此。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所以不能只停留在‘很多用户觉得不方便’这个结论上。”

      “对。”

      陆砚舟点头。

      “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进一步结合开放题反馈,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原因。”

      “当然,问卷本身如果没有涉及,就不要强行解释。”

      许知意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

      苏曼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砚舟。”

      “嗯?”

      “我刚刚是不是说过,吃饭的时候不要谈工作?”

      陆砚舟:“……”

      陆嘉宁立刻接话。

      “妈!他说得可起劲了!”

      “是不是又在给知意上课?”

      “就是!”

      陆嘉宁笑眯眯地看向哥哥。

      “哥,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啊?”

      “小时候给我们补数学,现在长大了还要给我们讲数据分析。”

      许知意顿时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暑假。

      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苏曼无奈地看着儿子。

      “砚舟,你平时工作已经够忙了,跟妹妹们一起吃饭就轻松一点。”

      她拿起公筷,往许知意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知意,多吃点。”

      “别听他讲那么多。”

      “谢谢阿姨。”

      许知意笑着点头。

      不过她心里倒是悄悄记下了陆砚舟刚才的话。

      不得不承认。

      虽然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给她们讲道理。

      但有时候,讲得确实挺有道理。

      饭吃到一半,苏曼又问起许知意的生活安排。

      “知意,我听嘉宁说,你最近准备搬出去住?”

      “嗯。”

      许知意点点头。

      “学校的走读申请已经批下来啦。”

      “我爸妈准备周六过来帮我搬家。”

      苏曼想了想。

      “是不是你爸妈前几年在江宁路附近买的那套小公寓?”

      “对!”

      许知意笑了。

      “阿姨您还记得呀?”

      “当然记得。”

      苏曼说。

      “当时你妈妈还问过我周边配套怎么样呢。”

      “那房子离公司挺近的吧?”

      “嗯,走路大概十分钟。”

      “那倒是方便。”

      苏曼点点头。

      “女孩子一个人住,还是得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又问:

      “你爸妈周六什么时候过来?”

      “应该上午吧。”

      许知意说。

      “我爸说开车帮我把东西搬过去。”

      苏曼眼睛一亮。

      “那正好啊!”

      许知意一愣。

      “怎么啦?”

      “他们难得来市区。”

      苏曼笑着说。

      “搬完家以后,晚上来家里吃饭吧。”

      “我跟你陆叔叔也好久没见他们了。”

      许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嘉宁已经举起双手。

      “我赞成!”

      “强烈赞成!”

      苏曼笑着瞥她一眼。

      “你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

      陆嘉宁理直气壮。

      许知意听得忍不住笑。

      “阿姨,我回头跟我爸妈说一声。”

      “好。”

      苏曼满意地点头。

      “你妈妈要是有空,我直接给她打电话。”

      说着,她忽然转向陆砚舟。

      “对了,砚舟。”

      “嗯?”

      “你周六有事吗?”

      陆砚舟抬起头。

      “怎么了?”

      “知意要搬家。”

      苏曼说得十分自然。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过去帮帮忙。”

      许知意一听,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

      “苏阿姨,真的不用麻烦砚舟哥。”

      “我东西不多的。”

      她这声“砚舟哥”喊得格外顺口。

      甚至比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那声“陆总”还要自然几分。

      陆砚舟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曼却没觉得有什么。

      “有什么麻烦的。”

      “你陆叔叔和你爸妈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再说了,你们小时候不也经常麻烦砚舟?”

      陆嘉宁立刻点头。

      “对啊对啊!”

      她看向哥哥。

      “哥,你周六应该不忙吧?”

      陆砚舟放下筷子。

      想了想。

      “上午没什么安排。”

      许知意顿时一愣。

      她原本以为,陆砚舟这种日理万机的人,周末应该很忙才对。

      结果对方已经十分自然地问:

      “几点搬?”

      苏曼转头看向许知意。

      “知意?”

      许知意只好回答:

      “可能九点多吧。”

      陆砚舟点了点头。

      “行。”

      许知意眨了眨眼。

      “啊……好。”

      陆嘉宁在旁边笑得格外开心。

      “太好了!”

      “免费劳动力又增加一个!”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

      陆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啊?”

      “怎么?”

      陆砚舟语气平静。

      “你不是很高兴?”

      “……”

      许知意笑得差点呛到汤。

      苏曼也忍俊不禁。

      “行了行了。”

      “你们兄妹俩,一个都跑不了。”

      她转头看向许知意,笑得温柔。

      “知意,到时候阿姨也过去看看。”

      “搬完家,晚上咱们两家好好聚聚。”

      许知意看着苏曼。

      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些年陆家虽然搬走了,两家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但有些关系,似乎并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发生太大的变化。

      就像小时候一样。

      只要她去了陆家,苏阿姨总会笑着招呼她坐下。

      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吃什么。

      然后把桌上最好吃的那盘菜,往她面前推一推。

      想到这里,许知意弯起眼睛。

      “好呀。”

      “谢谢苏阿姨。”

      苏曼笑着拍拍她的手。

      “傻孩子。”

      “跟阿姨还说什么谢谢。”

      午饭结束时,已经快一点了。

      苏曼收拾好食盒,又叮嘱两个姑娘工作不要太累。

      临走前,许知意想起陆砚舟刚才的建议。

      “砚舟哥哥。”

      陆砚舟抬眼。

      “嗯?”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报告的事情。”

      许知意笑了笑。

      “我觉得挺有帮助的。”

      陆砚舟看着她。

      片刻后,淡淡一笑。

      “正常的工作思路而已。”

      他顿了顿。

      “不过,知意。”

      “嗯?”

      “以后如果是工作上的问题,还是先跟你的直属负责人沟通。”

      许知意立刻点头。

      “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补充:

      “今天就是正好聊到了嘛。”

      陆砚舟笑了。

      “嗯。”

      “慢慢学,不着急。”

      许知意弯起眼睛。

      “好!”

      陆嘉宁在门口探出头。

      “许知意——!”

      “走不走啦!”

      “来了来了!”

      许知意赶紧朝陆砚舟挥挥手。

      “那我们先走啦。”

      “嗯。”

      陆砚舟点头。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陆嘉宁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叹:

      “我妈真的太夸张了。”

      “怎么啦?”

      “她今天做的菜,简直够我们一家吃两顿了。”

      许知意笑了。

      “因为苏阿姨疼我们嘛。”

      “那倒是。”

      陆嘉宁点点头。

      “不过我哥今天居然没怎么说我。”

      许知意想了想。

      “可能因为苏阿姨在?”

      “有道理。”

      陆嘉宁认真地点头。

      “看来我以后得多叫我妈来公司。”

      许知意忍不住笑。

      “你是想上班还是想避难?”

      “当然是想上班。”

      陆嘉宁一本正经。

      “只不过希望在安全的环境下上班。”

      两个人笑闹着走进电梯。

      许知意重新坐回工位。

      办公区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林悦正端着咖啡,看着电脑上的一份资料。

      见她回来,笑着问:

      “吃完饭啦?”

      “嗯!”

      “下午准备继续改报告?”

      “对。”

      许知意点点头。

      “上午您说的几个问题,我想先处理一下。”

      林悦笑了。

      “行。”

      “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的!”

      许知意打开电脑。

      上午那份报告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她翻开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悦的修改意见。

      ——明确统计口径。

      ——补充样本量说明。

      ——避免过度推断。

      ——从数据中提炼有价值的问题。

      她看着最后一条,忽然想起中午陆砚舟说过的话。

      “你要想清楚,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许知意拿起笔。

      在最后一条旁边,又补充了一行:

      ——不仅要知道用户怎么选,还要尝试理解为什么。

      写完,她认真看了几秒。

      然后重新打开原始问卷。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调整图表。

      而是先把问卷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用户为什么购买智能家居产品?

      他们最看重什么?

      哪些功能真正解决了生活中的麻烦?

      哪些所谓的智能设计,反而增加了使用负担?

      她慢慢发现,原本看起来枯燥的问卷数据里,藏着许多具体而细微的生活场景。

      有年轻人希望下班回家时,灯光已经自动亮起。

      有独居老人希望设备操作简单,不需要反复研究手机软件。

      还有养宠家庭提到,希望出门以后,也能随时了解家里宠物的情况。

      看到最后一条时,许知意的目光微微停住。

      她忽然想起周一开会时提到的智能宠物产品项目。

      如果是养宠家庭……

      那他们需要的智能设备,会不会和普通家庭有所不同?

      她想了想,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推断。

      毕竟这只是一份智能家居满意度调查。

      专门针对宠物家庭的有效信息并不多。

      但她还是在笔记本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然后写下:

      ——养宠家庭:是否存在值得进一步研究的特殊需求?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到一旁。

      重新开始调整报告。

      先修改错误的统计口径。

      再补充图表说明。

      然后逐条检查结论是否有足够的数据支持。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办公区里偶尔响起键盘敲击声。

      有人低声讨论项目,也有人端着咖啡从她身后经过。

      许知意坐在电脑前,认真地修改着自己的第一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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