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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赏花宴·清醒客 前序 《 ...

  •   前序
      《山河策》卷四·清河雪(节选)
      三司会审的罪名定得很快:交通边将,僭越结党。抄没靖国公府那日,汴京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裴聿修没等到流放岭表的诏书走完驿路。押解出京第七日,行至梅关,他的咳疾已入肺腑。驿丞验过文书,皱眉抱怨这单生意晦气。当夜风雪转急,他靠着囚车木栏,忽然想起幼年时母亲还活着,上元灯会把年幼的他架在肩上,满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像一条会呼吸的河。
      新帝萧景铄批阅卷宗时,用朱笔在“裴“字上轻轻画了个圈。史官落墨:承光二十三年冬,靖国公府,除籍。
      《山河策:论一个作者如何把所有好人都写死》长评·节选(ID:姜还是甜的)
      我数过了。全书对这位世子的着墨,共计十七处。最重的一笔,不过“病殁于途,年二十六“八个字。
      至于那位随母进京、在赏花宴上行过一次礼的皇商幺女——作者甚至没舍得给她一句台词。她的名字在全书只出现过一次:第一百零二章,“姜氏幺女随众行礼,退于末位“。
      正文
      姜如饴是被一句外诗吵醒的。
      “东风巧裁三春色,裁得海棠满玉阶……”
      念诗的女声婉转,尾音拖得好像吊嗓子。
      姜如饴眼皮还没完全弹开,心里已经骂开了:什么狗屁玩意儿,裁啊裁的,重字了都不知道避,破诗听着就别扭。
      皱着眉睁开眼,春光满溢,美不美好不知道,刺得眼睛疼是真,还有点头疼
      满座衣香鬓影,石桌上一枝海棠开得正好,面前的白瓷茶盏里浮着两瓣不知是啥花的花,粉嫩嫩的,国风味儿很正,五星好评。
      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月白的袖子,袖口绣着缠枝海棠,绣工活灵活现,一看就很贵,贵得不属于任何一个她摸过的衣柜。
      还没等回神,太阳穴仿佛被电钻偷袭,痛得她龇牙咧嘴。同时,两段记忆像两条河,平行后交汇,最终合流入脑。
      记忆河流一属于姜如饴,江南皇商姜家的幺女,自小锦衣玉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开春后头一回出远门,随母亲进京小住。今日是随母赴永昌伯府的花宴,京城贵胄府邸规矩多,自己又不识得人,全程瑟缩在末位,连茶都不敢多喝,生怕端茶的姿势被人诟病了去。
      记忆河流二也属于姜如饴,二十六岁,中文系毕业,嗑学区小有名气的博主,ID“姜还是甜的”。主业公司职员,副业给全网网友鉴定糖点,最近在深夜给一本叫《山河策》的烂尾权谋文肝长评——三万七千字,她写了半个月,标题叫《山河策:论一个作者如何把所有好人都写死》。
      发送键摁下去之后她想的是:气死了,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再睁眼,环境雅致,春光刺眼。
      姜如饴僵着脖子,视线在自己袖口和花瓣茶盏间盲目徘徊。
      她现在的名字,好像也叫姜如饴。
      如饴,甘之如饴的如饴。
      她当年取ID的时候纯粹是玩梗,“姜还是老的辣“反过来,“(嫩)姜还是甜的“。如今老天爷把她扔进书里,名儿都不带改一下。
      命运这个编剧,看来是个起名废。
      “小姐?”旁边有人小声唤她,“您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是杜若,原身的贴身侍女,跟着从江南过来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原身记忆里这丫头忠心得很,主子咳嗽一声她能担心三天。
      “没事,”姜如饴接过帕子按了按额头,声音尽量稳,“晒得有点热”
      热什么,三月里的穿堂风还凉着呢。杜若眨眨眼,没拆穿,只是把一碟子剥好的橘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姜如饴捏着橘子瓣,开始干正事:对号入座。
      永昌伯府,春日花宴,满园海棠,贵女斗诗——她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对过去,指尖越来越凉。
      这里是《山河策》第一百零二章。原书原文她能背:“三月,永昌伯府花宴,姜氏幺女随母赴宴,随众行礼,退于末位。”
      全书一百三十余万字,这个“姜氏幺女“拢共出场这一次。台词,零。作用,零。存在感,比宴会上的茶歇点心还低。
      她此刻就坐在末位,现在就是原主全书最高光的时刻了。毕竟,没有第二次出场了。
      姜如饴:“……”
      穿书了。穿进自己骂过的书里,穿成全书最没存在感的背景板。
      好好好,命运这个编剧玩得真6。
      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按下去,掰着橘子瓣开始算日子。
      现在是承光十八年,三月。
      《山河策》意难平之一北境断粮案,发生在承光二十一年秋天。军中断粮,援军不至,镇北大将军霍秉钺血战守城、力竭战死;紧接着抢功的抢功,弹劾的弹劾,将军府阖家流放,北境战果被权相一党勾结外敌出卖干净。
      三年半以后,悲剧拉开序幕。
      将军会死。红衣的郡主会在替嫁和亲的路上,于将军墓前自刎。装了半辈子纨绔的定远侯世子会在家族倾覆那天,为护着幼弟幼妹死在乱刀里。那个总把大半块糕推给母亲的沈家姑娘,会在给爱人求生路的山道上连人带车摔下悬崖。扬州首富千金会为给爱人报仇,散尽家财、玉石俱焚。
      好人一片一片地死,坏人一步一高升。
      这就是她追了三年、骂了三年、临了还忍不住写了三万七千字长评的那本书。
      长评的最后一句,她记得清清楚楚:“如果结局注定不能圆满,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开始”
      橘子瓣在指间被捏得稀烂。
      “小姐?”杜若凑过来,“橘子酸吗?”
      “不酸。”姜如饴把那瓣惨不忍睹的橘子塞进嘴里,含混道,“甜的。”
      甜的。如饴。
      既然命运让她姜如饴今天穿进这本书,那她就干一件事——他命由我不由天!
      你们不是都要死吗?她倒要看看,她来了以后,这剧本还作不作数。
      前头忽然响起一阵娇笑。永昌伯夫人笑吟吟地控场:“都说京中春宴斗诗是雅事,今日满园的好花,诸位小姐可不能藏拙——”
      轮番上阵开始了,姜如饴缩在末位嗑瓜子,听得直咂嘴:原书作者的水平,能掰出几句酸诗挺不错了。毕竟,今儿这重头戏不是诗,是赵家二姑娘的落水事故。
      姜如饴抬起眼皮,往人群里一扫——果然,那个穿樱草色褙子的姑娘正被几个姐姐架着起哄:“二妹妹平日里最是伶俐,快作一首!”
      赵家二姑娘,户部赵侍郎家的嫡次女,跟自己一样,头一回参加这种宴会,脸皮薄,酒量浅,被起哄得下不来台,涨红着脸连灌了两盏果酒,说是要去净房,匆匆离席了。
      按原书剧情,这位姑娘会在回来的路上贪看池子里的锦鲤,一脚踩空,获得锦鲤共游套餐。
      “小姐,您笑什么?”杜若瞥见自家小姐的神情,心里毛毛的。
      “没笑。”姜如饴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又剥了一瓣橘子,“那位赵家二姑娘……”
      “嗯?”
      她朝池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说,她会不会落水。“
      杜若“噗“地笑出来,压低声音:“小姐又编排人,人家好好走着——”
      扑通。
      一园子的鸟都被惊飞了。
      “来人啊——赵家二姑娘落水了!”
      “快!快!竹竿!捞人!”
      “我的儿呀!那可是三月的水!”
      姜如饴面不改色地吃橘子。杜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扭头看她的小姐,眼神像见了鬼。
      “小、小、小姐……”
      “梦到的。”姜如饴言简意赅,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憋不住屁的德行,“前几夜做的梦,梦见今日宴上有人落水,穿樱草色的衣裳。”
      杜若的嘴张成了圆形。
      那边赵二姑娘已经被家仆捞上了岸,果然先吐了一肚子锦鲤水,接着放声大哭;她姐姐扑过去,哭得比她还大声,一口一个“我的妹妹”;永昌伯夫人扶着额角吩咐换衣裳、熬姜汤,一园子的贵女像炸了窝的雀儿。
      “待会儿她姐姐会拉着她给伯夫人赔罪,说'惊扰了夫人雅兴'。”姜如饴继续剥橘子,“夫人会说不碍事,心里会记赵家一笔。”
      三息之后,一一应验。
      杜若捧着果碟,用一种“我家小姐莫不是仙女下凡”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姐,您、您这梦……还梦着别的了吗?”
      “梦多了。”姜如饴把最后一瓣橘子吃掉,拍了拍手,“以后你跟着我,什么都会梦一点的。但不能对外说,不然你我都要遭反噬。”
      ——对外话术,统一口径:梦兆。这是她穿来半个时辰里想明白的第一件大事。就她这德行,估计不可能一直显露预知能力,她不能说“我读过剧本“,说了就是疯子,还可能因妖言惑众被请进大牢;她只能是一个“偶尔梦见点什么”的普通小娘子。这个不算太离谱,古人能信,现代都有预知梦呢!
      普通,且有点玄乎的小娘子。
      一园子的嘈杂里,姜如饴安静地坐在末位,听邻近席的夫人们咬耳朵。
      “……说起来,北边又递了捷报,镇北大将军又赢了一仗。啧,真真是虎将。”
      “打来打去的,血腥气。咱们京里多好,何苦去管那苦寒地界。”
      “哟,这就是不懂了,听说朝里有人不乐意呢——将在外,功高——”
      “嘘,吃茶吃茶。”
      姜如饴垂着眼,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碾了一圈。
      镇北大将军,霍秉钺。原书军中断粮十七日,援军迟迟不至。他率旧部血战守城,城保住了,人没了。然后,故意迟到的援军将领抢功,权相一党的言官弹劾他“延误军机“,昏君一道旨意,将军府阖家流放。
      尸骨未寒,罪名先至。
      她还没见过这个人。此刻他在几千里外的北境,活着,打赢了仗,被满园子贵妇嫌“血腥气”。
      而她记忆里最锋利的一刀,是原书里那位昭阳郡主——替公主和亲荒蛮部落,送亲队伍途经将军埋骨之地,她借口拜别故人,甩开侍从,自刎于墓前。书里写她那天穿了一身红。
      穿了一身红,去死。
      姜如饴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斜前方次末席上——那席坐的是官位不高的人家,一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正在给同伴赔笑,她身侧的女儿悄悄伸手替她捶腰,母女俩分一块杏仁糕,女儿把大的那半塞进了母亲嘴里。
      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点傻气,眼神清亮。
      姜如饴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蓁蓁——给事中沈家的独女,沈蓁蓁。
      原书里,这个姑娘为营救侯府众人四处查证线索,在山道上被奸臣设局截杀,马车坠崖。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替侯府翻案的半页账目。
      而此刻,她活着,笑着,正把大半块糕往她娘嘴里塞。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姜如饴低头,借着喝茶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好了。都还活着。
      将军活着,郡主活着,蓁蓁活着,那个斗鸡的世子和扬州的千金都还活着。三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来了,再要死就不许了。
      正出神,斜后方忽然递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几个婆子在替贵女们传八卦:
      “……定远侯府那位世子,昨儿在东市斗鸡,一场赢了一千两!啧啧,侯爷气得摔了两个花瓶。今天又去了,现在都没离开。”
      “纨绔啊。”
      “可不,京里谁不知道,定远侯府一世英名,全砸在这位世子手里咯。”
      姜如饴喝着茶,在心里默默给这条八卦盖了个章。
      陆攸宁。定远侯世子,装纨绔装了十几年,装到京中人人认证。原书里家族倾覆那天,他把幼弟幼妹塞进运炭的车里送出城,自己断后,一夫当关,死在乱刀之下——死之前,还是所有人嘴里那个没出息的纨绔。
      没有人知道他是英雄。
      她知道。可她一个刚穿来半天的背景板,能说什么?找到世子告诉他:“世子你别装了,我的眼睛就是尺,看透一切虚妄”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精神病医院,她可能会被当街丢进去
      冷静。她有的是时间,缺的是身份、钱,和一个能把话递进所有人耳朵里的渠道。
      姜如饴盘账一样盘完了今日的人事,只觉日头晒得人发昏,便起身跟母亲温氏说了一声,想出去透透气
      温氏拉着她的手腕,仔细看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就早些回去。”
      “没有大碍,”姜如饴说,“娘,我去廊下吹吹风。”
      娘,这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原身的记忆温温柔柔地漫上来,眼前的夫人半夜给她掖过十七年被子。姜如饴那点局外人的荒凉感,被这一个字焐软了一角。
      游廊尽头,海棠开得最密的那一段,清清静静没人。
      姜如饴刚想舒一口气,就发现廊柱的阴影里,已经立了一个人。
      月牙青的常服,通身没有一件像样的配饰,连腰上那枚玉佩都成色极素。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负手立在栏前,正望着宴席的方向。
      说是望,不如说是在观察。
      那双眼睛扫过满园的莺莺燕燕,没有惊艳,没有厌烦,就只是看,一寸一寸地看,像账房先生在核一笔和总数对不上的银子。
      姜如饴:?
      在这满园子人里,她见过晒笑的、谄笑的、假笑的、真心实意笑的,头一回见到一双这么清醒的眼睛。
      跟她自己此刻的眼神,大概一模一样。
      ——全场唯二的清醒人,在此地会师。
      四目相对,一瞬。
      对方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半息,然后极淡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账“,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扫过一片叶子。
      得,比她还冷淡。
      她也不恼,靠着廊柱吹风。倒是后头寻来的杜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压低声音:“那是靖国公府的裴世子。”
      “哪个裴世子?”
      “靖国公府就一位世子呀。”杜若对京中八卦门儿清,“听说是个闷葫芦,京城宴席都懒得下帖子请他,今儿也不知吹的什么风。小姐您瞧,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姜如饴原本没在意,闻言却是一怔。
      裴聿修——靖国公府世子,裴聿修。
      《山河策》全书,着墨十七次的裴聿修。最重的一笔是卷四那八个字——“病殁于途,年二十六”。
      抄家,流放,咳疾,梅关,风雪。
      她隔着三步远,看着春光里这个活着的、眉目清淡的年轻人。海棠花影落在他月牙青的袖子上,风一吹,花影就碎一碎,再落回去。
      原书里那个靠着囚车木栏咳血的世子,和眼前这个人,怎么也叠不到一起。
      她甚至想起来了,自己那篇三万七千字的长评里,有一段是顺嘴带过他的:“连只出现过十七次的靖国公世子都没能活到最后——这本书里,好人是成片成片死的,作者写死他们,就像掸掉袖子上的灰。”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进这本书里,隔着一枝海棠,看他活着的样子。
      姜如饴收回目光,心口莫名地跳了两下。
      这个人和她一样,是这本书的背景板。背景板见了背景板,同病相怜罢了。
      她的拯救名单上没有他。三对CP,一个一个来,裴世子你就自求多福吧。
      日头偏西的时候,花宴散了。
      姜如饴扶着温氏往外走,一路盘算:今日穿来,人设立住了(末位小透明)、金手指试过了(落水应验)、话术统一了(梦兆)、目标清单也背熟了。回去第一件事,搞钱——
      路过男客那侧的角门时,一阵酒气混着喧哗涌出来。定远侯府的几位正吵嚷着提前离席,当中一个穿酱紫直裰的年轻人喝得满脸通红,被小厮半架着往外走,嘴里含混地嚷:“……西市!接着喝!谁拦我我跟谁急!”
      杜若往她身后躲了躲,低声啐:“听说那是侯府的庶公子,惯会借酒撒疯的。”
      姜如饴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此刻还没有。
      她随口问:“今天初几了?”
      “三月初九呀。”杜若替她拢着斗篷,嘀咕道,“小姐今儿是怎么了,连日子都忘了。”
      三月初九。
      姜如饴的脚钉在了原地。
      《山河策》第二章,开篇第一句她能倒着背:“三月初九,沈家小娘子沈蓁蓁出西市,为母置办寿礼,途遇定远侯府庶子拦街调戏,赖世子陆攸宁路过解围——”
      沈蓁蓁今天就要出事,原书是申时出的事。
      她猛地抬头看天。
      日头斜挂在西边的檐角上——未时三刻。
      而方才角门那一幕,“哐当”一声撞回她脑子里。
      《山河策》第二章,还有半句闲笔,她当年在长评里嫌它啰嗦,专门拎出来骂过:“是日伯府宴罢,侯府庶子醉出,亦在西市。”
      宴罢。伯府的春宴,怎么也要吃到申时才散。
      可那位庶子,未时三刻,人已经出了角门——比书里,早了大半个时辰。
      从伯府到西市,车行不过两刻。不等未时过完,他就能在西市的街上晃荡起来了。而蓁蓁是几时撞上他的,原书没写:可能照旧申时,可能就在下一刻。因赵家姑娘落水,已经有不少宾客准备离席了。
      齿轮,有点错位了。
      原来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动。
      嗑学家的职业纪律第一条——不拆官配的糖。这场“英雄救美”是沈蓁蓁与陆攸宁的原书初遇,是CP二命运的起点,是整本书里为数不多货真价实的一颗糖。按理说,她此刻最正确的姿势,是买盏酸梅汤蹲在街角,亲眼围观这颗糖落地,顺便给陆世子的出场打个考勤。
      姜如饴站在门楼下,把原书第二章那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途遇定远侯府庶子拦街调戏,赖世子陆攸宁路过解围”——拢共二十来个字。从“途遇”到“解围”,中间隔着多少惊险?没有写。庶子带了几个人?没有写。蓁蓁被拉扯了多久、吓成了什么样?没有写。这位作者写配角的苦难,向来吝啬到只肯给结论。
      她当年在长评里就骂过这个毛病:他的糖,从来不标成分。
      再算眼前这笔账——原书里,这桩戏的时点是环环咬死的:庶子宴罢动身,两刻后进西市;蓁蓁申时置办完寿礼往回走,一头撞上他;而同一个申时,东市斗鸡场散了场,陆攸宁赢够了钱往回溜达,才会“恰好”路过。一环扣一环,一步不差——那颗糖的全部工艺,全在这分毫不差里。
      可现在,头一环就滑了:庶子提前了大半个时辰,灾祸随时可能提前。而英雄的“路过”,锚死在斗鸡散场的申时——斗鸡不散场,西市那条街上就没有陆攸宁。
      灾祸在挪,英雄不动。
      剧情确实在应验——赵二姑娘的落水就是铁证。可剧情应验到底,应验的又是什么?是蓁蓁日后坠崖,是将军战死,是郡主一身红衣死在墓前。
      她把整本书背下来,不是为了给剧本当信徒。
      退一万步讲,就算今天她什么都不做,蓁蓁也自有英雄来救,毫发无伤——那又如何?她蹲在街角看完一场如期上演的好戏,心满意足记一笔“剧情无恙”,然后呢?三年半后的断粮案,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救得了?连今天一个小街口都不敢撬动的人,凭什么去撬一座朝堂?
      改命这门手艺,总得有第一单生意。
      “小姐?”杜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娘,我先走一步,有急事!”姜如饴把温氏交还给家中的婆子,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哎、哎小姐!”杜若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追上去,“马车!咱们坐马车啊小姐!”
      “车马排队排到街口了,等轮到咱们,黄瓜菜都凉了!”
      出府的巷口人流如织,姜如饴提着裙子,认准西市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跑出十几步,她扶着墙喘了两口——这具身体锦衣玉食地养了十七年,跑三步喘两步,两条腿跟没有一样。
      但停是不可能停的。
      “杜若,记住了,”她一边跑一边喘着交代军令,“咱们不抢戏——能拖就拖,把人给我拖住,等正经英雄来!”
      CP二的命,她后半辈子的功德,全押在这两条没用的腿上了。
      杜若在后面哭腔地追:“小姐您跑慢点儿——您的鞋要掉了——”
      《山河策》第二章,名场面,开演在即。
      这一回,剧组来了个不按剧本走的女配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赏花宴·清醒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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