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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岁例与孤煞   ...


  •   郁照夜坐在偏殿的旧木板床上,手里捧着一卷起毛边的道经。窗纸破了一角,冬日惨白的天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映得她执卷的手指莹白细长,像雪地里新折的玉兰枝。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这样的装束本该寒素,偏落在她身上,竟将人衬得愈发清逸。只是她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把那份过于惹眼的颜色藏得严严实实。

      青荷拿了块抹布,站在桌子边上擦拭香灰。她一边擦一边往门外看,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照夜师姐,这都腊月二十了。郁家今年送岁例的人怎么还没来?往年过了腊八节就该送上山了。今年这眼看着就要过大年了,山上的路都冻结实了,他们连个人影都没有。”

      郁照夜把视线从经书上移开,随口回了一句:“早晚都会来,郁家大夫人不会落下这名声。”

      青荷把抹布丢在盆里,溅起几滴冷水。

      “我就是替师姐不值。你也是郁家正儿八经的小姐,被丢在这上清观十年不闻不问就算了。每年就靠着这点岁例过冬,他们还故意拖拖拉拉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跟着就是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动静。

      一个有些尖锐的老妇声音从院子里响起来。

      “这破道观的路真是走的一次比一次要命。你们两个手脚麻利点,赶紧把箱子抬进去,冻死老娘了。”

      青荷听到声音,赶紧跑到门边探头看出去,脸色立马垮了下来,回头对郁照夜说:“是郁家的赵嬷嬷来了,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木箱。”

      郁照夜把经书合上,随手搁在枕头边上,穿上布鞋站起身。

      赵嬷嬷已经挑开厚重的破棉门帘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缎厚袄,头上戴着镶银的抹额,进门也没行礼,直接走到屋子中间那把唯一的木圈椅上坐下,嘴里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粗使婆子把一口半旧的红漆木箱子“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掉下来一点。

      “三小姐这日子过得好生清静。”赵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按了按眼角,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间漏风的偏殿。

      青荷走过去,挡在箱子前面问:“赵嬷嬷,您这回送来的箱子怎么比去年小了一大圈?”

      赵嬷嬷冷笑一声,把帕子塞回袖子里,伸手在衣襟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揉皱的礼单拍在桌子上。

      “青荷丫头,你这话说得就不懂事了。今年是个什么年景你不知道?大夫人天天为了家里的开支发愁,还能记挂着三小姐在山上受冻,这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郁照夜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单子扫了一眼。

      赵嬷嬷不紧不慢地开口念叨起来:“三小姐也别嫌少,我给你报报账。今年府里开销实在太大,大小姐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男方可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夫人光是给大小姐打首饰,置办田产庄子,就把府里的现银流水花了个干净。今年给你的布匹,就去掉了那些绸缎,换成了两匹粗麻布。这粗麻布结实耐穿,在道观里干活也方便。”

      青荷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箱子说:“粗麻布?去年好歹还有几尺细棉布能做贴身的里衣。粗麻布穿在身上磨得皮都破了,怎么穿?”

      赵嬷嬷横了青荷一眼:“道观里的人还讲究什么金贵身子?这第二样是炭火。往年给的三百斤银丝炭今年是没有了。老爷书房里都不够烧的。夫人做主,在山下柴市给你买了五百斤的黑柴,就堆在你们后院那破棚子里。烧起来虽然烟大点,但好歹能取暖,不至于冻死。”

      青荷还要争辩,郁照夜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后扯了一把。

      郁照夜看着赵嬷嬷,语气平淡得很:“嬷嬷接着念。”

      赵嬷嬷见郁照夜半点不生气的样子,心里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撇了撇嘴继续说:“至于这过河钱跟月银。往年都是一次性给二十两碎银子。今年夫人发了话,三小姐在这山上清修,成天对着泥菩萨,也没有花钱的地方。道观里管吃管住的,手里拿那么多银子反而容易招惹贼人。就裁了一半,给十两。”

      说完,赵嬷嬷给旁边那个脸上有痦子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走上前,把红漆木箱子的铜扣拨开,掀开盖子。

      里头孤零零地躺着两匹颜色发灰的粗布,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婆子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露出里面几个坑坑洼洼的碎银角子,怎么看都不像有十两的样子。

      青荷看着那点可怜的东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郁照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对着赵嬷嬷点头说:“劳烦嬷嬷跑这一趟,替我谢过母亲的挂念。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赵嬷嬷上下打量着郁照夜。方才她低着头时,只让人觉得这三小姐有几分出挑;如今一抬眼,整张脸便无遮无掩地落进人眼里。肌肤冷白,眉如远山,偏那双眸子沉静得过分,压住了唇边天生的艳色。

      赵嬷嬷心里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她见过京城不少精心妆点的闺秀,却没有一个人能像郁照夜这样,穿着最寒酸的旧道袍,站在漏风的破屋里,仍让人一眼便觉得这地方委屈了她。

      她清了清嗓子,脸板了起来。

      “三小姐既然领了夫人的情,夫人交代的话我也得一句不落地带到。”

      郁照夜站在原地没动弹:“嬷嬷请说。”

      赵嬷嬷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跟刀子似的盯着郁照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大夫人让我提醒三小姐。你这八字天生带孤煞,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当初若不是送你来上清观让道家神仙压着,郁家指不定被你克出什么大灾大难来。”

      青荷听到这话,忍不住喊出声:“你们太过分了。”

      赵嬷嬷根本不搭理青荷,只盯着郁照夜继续开口:“马上就是春祭了,京城里各家各户都在走动联络。大小姐的婚事也在节骨眼上。大夫人怕你年纪小不懂事,在这山上待久了心浮气躁。万一听信了别人挑唆,打着给老祖宗祈福的名头,偷偷摸摸地往京城家里凑,冲撞了贵人,败了郁家的风水。那大夫人可是要请家法的。”

      这话说得极难听,就差指着郁照夜的鼻子骂她是个扫把星了,警告她一辈子烂在山上,别想沾郁家的一点光。

      郁照夜听完这番话,心里头一点波澜没有。她太清楚郁家主母的算计了。

      郁照夜看着赵嬷嬷的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说:“请大夫人放心。我既然出了家门,拜在抱朴真人门下,就是化外清修之人。郁家的春祭跟我无关,我一步都不会下山。这辈子只要大夫人不开口,我绝不回京城郁家。”

      赵嬷嬷听她说得这么死,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三小姐是个明白人就好。只要你安分守己地待在道观里,郁家少不了你一口冷饭吃。”

      赵嬷嬷说着,又从带来的包裹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旧包袱,随手扔在桌子上。

      “这也是大夫人吩咐带给你的。说是你那个没福气的亲娘当年生病死在偏院里,留下的几件破烂东西。大夫人让人清理库房的时候翻出来的,嫌留在府里晦气,让我一并给你带出来。你自己留着当个念想吧,别说大夫人心狠。”

      赵嬷嬷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行了,东西送到了,话也传到了。我这老婆子还要赶在天黑前下山回府复命。这鬼天气,真是不让人活。”

      赵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偏殿。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青荷跑过去把门关严实,转身看着桌子上那点可怜的岁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师姐,大夫人就是故意的。这十两银子够干什么?山上的米面现在卖得多贵。那五百斤黑柴根本烧不热这屋子。这是想把我们冻死饿死啊。”

      郁照夜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个油纸包。

      她慢慢解开外头的油纸,里头是一个洗得褪色的蓝布荷包,还有一把断了三个齿的老旧黄杨木梳。

      青荷凑过来抹眼泪:“这是姨娘留下的东西吗?”

      郁照夜用手指摸着那把断齿的木梳,指腹在木头纹理上划过。

      “嗯。”郁照夜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很,“我娘当年生了一场风寒。大夫人说不是什么大病,不给请大夫,只让厨房熬点姜汤。后来拖成了肺炎,连咳带喘地死在下人房里。”

      青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郁照夜把木梳装回蓝布荷包里,贴身塞进怀里。

      “郁家从来没把我当过人,我只是大夫人手里一个随时可以丢弃也可以踩两脚的棋子罢了。”郁照夜把桌子上的几块碎银子划拉到青荷面前,“别哭了。十两就十两,我们多去后山挖点野菜,也能熬过这个冬天。去把银子收好。”

      青荷刚把银子抓在手里,门外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声音极大,女人尖锐的叫骂声跟摔碎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清静的道观里显得特别刺耳。

      青荷吓了一跳,手里的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前面怎么吵起来了?”青荷竖起耳朵听。

      郁照夜转身走到窗户边上,把糊着厚窗户纸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大殿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人影晃动,听声音像是有好几家穿着华贵的权贵女眷在前殿里起了争执。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救命跟报官,打破了上清观一直以来的清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岁例与孤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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