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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郎入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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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枝换了身衣裳。
昨日那身绛红短打太扎眼,今日她套了件半旧青布褙子,头发包了块蓝花布,手里挎个竹篮,里头搁两把青菜并一条咸鱼,活脱脱一个出门买菜的市井丫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不够,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
小玉在轮椅上看着她折腾,说:“灰抹得太匀。真正厨娘不会这么仔细。”
“那你来抹。”
小玉刚抬手,忽然咳了一声。她以帕掩口,想压下去,反倒越咳越急,整个人伏在轮椅上,肩头都在抖。
小枝赶紧扶住她,轻轻拍背,急道:“姐!你要不要紧?”
小玉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把帕子往袖中一收,声音有点哑:“没事,呛了口气。”
“呛气能呛成这样?”小枝伸手去抢帕子,“你让我看看……”
小玉挡开她的手:“真没事。你去当铺……”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当铺?”小枝打断,把竹篮往桌上一搁,“我去找郎中,当铺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小玉还没张嘴,小枝已经出了门。
因为走得急,小枝蓝花布都跑歪了。拐出巷口,一眼看见歪脖子槐树底下支着个破布棚子。棚下摆一张方桌,桌上堆着几包草药,桌后坐着个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白手腕。他正给一个老婆婆看诊,说话声音又轻又慢,带着点讨好的笑:“婆婆,这药拿回去煮水喝,一日两回,不苦的,我给您搁了甘草。”
老婆婆接过药包,颤巍巍掏出几枚铜板。他摆摆手:“您上回给我带了两个饼,抵了。”
小枝三步并两步过去,往桌前一站:“你是郎中?”
那人抬头,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条温顺的狗:“正是。在下谢无衣,姑娘看病?坐下,我先给您搭个脉。”
“我不看病。我姐咳嗽得厉害,腿脚也不方便,你跟我走一趟。”
谢无衣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个……我摊子还没收,还有几个老主顾约了来……”
小枝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够你收三天摊。走不走?”
谢无衣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小枝急得发红的耳根,笑眯眯把银子收进袖中,手脚麻利地收摊:“走,走。姑娘稍等,我把药箱背上。”
他收拾得快,破布棚子一卷,方桌折起往旁边铺子一寄存,背上旧药箱小跑跟上来,一边追一边问:“姑娘怎么称呼?”
“枝娘子。”
“枝娘子姐姐,你姐咳嗽多久了?咳得厉不厉害?有没有痰?带不带血?”
“咳得很厉害,就是……哎呀,我和你说不清。你不是郎中么?等会自己看。”
谢无衣啧啧两声,表情很惋惜:“若咳得厉害还带血,那得赶紧看。拖久了,万一伤了肺……”
小枝本就心急,被他说得更是火上浇油,回头瞪了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无衣笑得眼睛弯起来:“看病得问清楚嘛。我们走街的,问不清楚不敢下药。”
小枝只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两人拐进瑜知楼后巷,小枝带着谢无衣从后门进去,穿过腌菜缸的院子,快到门口时,小枝突然立住。
“谢无衣。”她忽然开口。
“哎,姐姐你说。”
“我姐脾气不好。你一会儿见了她,少说话,多笑。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好嘞,我最会笑了。”
小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条晒太阳的狗。
行,笑得这么灿烂。小枝心想,你要是治不好我姐,看我怎么收拾你。
推开门,只见小玉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半杯凉茶,正低头看账本。她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嘴角没什么血色。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小枝脸上停了一瞬,看到小枝脸上的灶灰已经蹭没了,但擦破的皮还在,又移到她身后的谢无衣身上。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姐,我给你找了个郎中。”小枝把谢无衣往前一推。
谢无衣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姐姐好,我叫谢无衣,是个游方郎中。您妹妹说您咳嗽,腿不好,让我来给您看看。”
小玉看着他,没说话,放下账本,把右手伸出来,搁在轮椅扶手上。
“搭脉。”她说,声音跟平时说话一样轻,但小枝听出来了,姐姐没有装沙哑。
谢无衣小跑过去,从药箱里摸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垫在小玉手腕下面,三根手指搭上去,表情认真起来。小玉的目光落在他收帕子的手上。他打绳结的时候左手绕两圈、右手一带,是个双环扣。小玉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搭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说:“姐姐,脉象细弱,肺气不足。咳嗽是风寒入里、加上心忧过度引起来的。你这咳不是一两日的,拖了有些日子了吧?”
小玉没答,只问:“能治么?”
“能治。但得慢慢调,不能急。”谢无衣顿了顿,“而且您操劳太过,气血两亏。我先给您开几副药吃着,调理调理。不过这药得连吃五天,每日换方子看成效,我得每日来一趟。”
“每日来?”小枝在旁边插嘴,“你住哪儿?”
“城南槐树巷,走过来小半个时辰。”
“太远了。万一我姐夜里咳起来,等你去请人,黄花菜都凉了。”小枝转头看小玉,“姐,让他住柴房边上那间空屋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小玉没立刻接话。她看了谢无衣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才说:“你愿意?”
谢无衣立马眨巴起眼睛来,笑得很是温顺:“愿意愿意。姐姐管吃管住,我求之不得。”
“那行。”小枝已经替他定了,“你住下,我姐的病你负责到底。治好了,工钱另算;治不好——”她斜了谢无衣一眼,“你的药箱就留下抵债。”
谢无衣抱着药箱缩了缩脖子:“姐姐放心,我医术虽然一般,但治咳嗽还是有点把握的。”
小玉没接话,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药箱打开我看看。”
谢无衣乖乖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抽屉,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各种药材名。小玉扫了一眼,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搁着几包用纸裹好的药粉,包得方方正正。她拿起来闻了闻,放下。
“这药粉里有一味,闻着像南边停尸用的安息香。”小玉看着谢无衣,“你一个走街郎中,备这个做什么?”
谢无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姐姐说的是安息香?那是防尸臭的。南边湿气重,走街串巷什么人都碰得上,备一点不奇怪。”
小玉看了他一会儿,把药粉包放回去:“行了,小枝你带他去柴房边上那间。”
小枝带谢无衣去了空屋,推开门:“就这儿。板床旧桌,窗纸破了个洞,你自己糊一下。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谢无衣把药箱搁在桌上,四下看了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我之前住的破庙强多了。姐姐,你人真好。”
“少拍马屁。”小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在路上走的时候,拐弯拐得挺顺的。你以前来过这条巷子?”
谢无衣眨了眨眼:“没有啊。我就是认路的本事好,走哪儿都不迷路。”
“哦。”小枝没再问,走了。
她回到账房,把门掩上,随口跟小玉说了一句:“姐,这人有点怪。”
小玉正低头翻账本,闻言抬了抬眼皮:“怎么怪?”
“他走路拐弯不带犹豫的,跟走过八百遍似的。还有,他在槐树底下收摊的时候,拆桌子的手法太利索了,不像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倒像……”小枝想了想,“倒像常搬家的人。”
小玉没说话,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也可能是我多心。”小枝打了个哈欠,“他治咳嗽好像确实有两下子,先留着吧。”
小玉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他是坏人?”
“怕什么,他药箱还在我手里呢。”小枝往椅子上一坐,“再说了,他要是坏人,能穷成那样?那药箱系带都断过三回了,用麻绳系的。坏人混成这德行?那还不如改行。”
小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接话。
当夜。谢无衣搬进后巷空屋。屋里不大,板床旧桌,窗纸破了个洞,用草纸糊着。他把药箱搁在桌上,打开最底层抽屉。药粉包原样放着,但铜扣上缠了根青色丝线,断口齐整,是用剪子剪的。他把丝线摘下来,绕在指尖上,笑了一下。
然后推开窗,朝账房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人影。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第二日早上,小枝起了个大早,趁着扫院子的小丫头还没开工,自己先溜到后院墙根底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左看右看,她突然发现石子底下压着个竹筒。她蹲下来,把竹筒抽出来,装作无事发生,躲回屋拆开一看。
“街口王家铺子的茯苓糕今日买二赠一,速去。”
小枝愣了半天,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姐姐要是看到了,帮我带一盒,钱从我月钱里扣。”
她捏着纸条,脸上表情从警惕变成迷惑,从迷惑变成想笑又不想笑,最后咬着嘴唇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中邪了?”
早饭桌上,小枝把纸条拍在桌上给小玉看。小玉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笑。
“姐,你说他是不是犯什么毛病?大半夜不睡觉,往墙缝里塞张买糕的纸条?”
小玉把纸条放下,用指尖点了点纸面:“这纸是楼里账房用的松烟纸。”
小枝一愣:“他……偷的?”
“账房的纸锁在柜子里,钥匙在你我手里。”小玉把纸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这字是用左手写的。”
小枝凑过去看:“左手?他为什么要用左手写?”
小玉没回答,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那你去查查他吧。路上顺便……买盒茯苓糕回来。”
小枝出门的时候还在嘀咕:“左手写字,买二赠一,这人到底弄什么玄虚……”
院子里,谢无衣正蹲在石阶上给药箱换麻绳。小枝走过去,把竹筒往他面前一搁:“你半夜塞的?”
谢无衣抬头,一脸坦然:“是啊。我怕早上忘了,写个纸条塞墙缝里提醒自己。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塞墙缝里谁看得见?”
“我看得见啊。早上起来一翻石头就看见了。”谢无衣笑得眼睛弯起来,“姐姐你帮我带糕了吗?”
小枝瞪了他半天,把竹筒往他怀里一砸:“带个头!你自己不会去买?”
“我这不是怕忘嘛……”谢无衣抱着竹筒,一脸委屈。
小枝转身走了。谢无衣在她背后喊:“姐姐,买二赠一,别忘了!”
小枝头也不回:“知道了!你闭嘴!”
账房里,小玉隔着窗看着这一幕。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边那道撕痕旁边,半截针孔在光下透出极细的亮。
她把纸条折好,锁进了柜子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