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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玉知天下 瑜知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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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知楼的后巷窄,常年晒不着太阳,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小枝推着小玉的轮椅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巷口,怕有人跟上来。
“别看了。那条巷子进来一个人,整条巷子都能知道。”
“我知道。”小枝嘴上应着,还是又看了一眼。
后巷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推开进去是个狭长的院子,靠墙码着几口腌菜的大缸。穿过院子就是瑜知楼的后院,再往里有间屋子,门上没挂牌匾,但楼里人都知道那是“账房”,其实就是姐妹俩真正做事的地方。
小枝把轮椅推进屋,反手把门闩上,长长吐了口气。
“姐,你刚才说‘他找的是瑜知楼’,什么意思?”
小玉没急着回答。她把轮椅推到桌边,从袖中摸出那张契纸,摊在桌上,又点了一盏灯,把灯芯挑亮,对着光仔细看上面的描样。
小枝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等着。她知道姐姐的毛病,想事情的时候不爱说话,催也没用。
果然,小玉盯着那花纹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开口:“这人不简单。进门先看的是我身后的屏风,不是看你。”
“对。”小枝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他在找这屋里还有没有别人。一个当铺朝奉,进来说的是找珠子,可眼睛一直在找‘这楼里到底几个人在管事’。”
小玉点头:“所以他背后的人,不是来找珠子的。是来数人头的。”
“数人头?”
“簪花婆婆一年没露面,外面早就有风声。有人觉得婆婆老了,不中用了;也有人觉得婆婆死了,瑜知楼在硬撑。”小玉把灯往契纸旁挪了挪,“派个当铺朝奉上门,找一颗十两银子的珠子,就是想看我们接不接。接了,说明婆婆还在。毕竟婆婆爱管闲事,什么鸡零狗碎都接;不接,说明婆婆要么不在了,要么做不了主了。不管哪种,都是破绽。”
小枝嗑瓜子的手停了。
“那你还让我接?”她把瓜子盘一推,“咱应该把他轰出去啊!接了就说明婆婆还在,他们下一步就该上门找婆婆了。”
“不接,他们才会上门。”小玉抬眼看了妹妹一眼,“不接,他们就知道我们心虚,下一步就不是派朝奉了,是直接踹门。接了,至少还能拖三天。”
小枝咂摸了一下这话,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接了,三天之后我们拿什么给他?”
“拿珠子。”
“珠子在哪儿?”
小玉伸出两根手指,在契纸的描样上点了一下:“在他背后那个人手里。”
小枝愣了一息,然后乐了:“你是说,这珠子本来就是他们拿走的,现在假惺惺来找我们?”
“十两银子的死当,过了赎当期就是死当,东西归当铺。可这珠子被当在福昌当铺,福昌的朝奉却跑来找我们帮他‘找’。珠子如果真在当铺里,用得着找么?”
小枝拍了一下桌子:“好家伙,左手当进去右手来找,这是专门给我们设的套。”
小玉嘴角微弯,算是默认了。
小枝来劲了,身子往前探:“那背后那人是谁?你刚才说皇甫慕,缉查司的皇甫慕?哪个皇甫慕?”
“京城姓皇甫的,能坐着象牙扇骨马车、敢在长乐街正对面停车堵门的,就那一个。”
“他到底什么来头?一个缉查使,闲着没事盯我们一个消息楼?”
“他不闲。缉查司管着京城所有暗桩和眼线,瑜知楼这样的消息楼,本来就在他眼皮底下。”小玉把灯芯拨了拨,“师父的人物谱里记过,他父亲是前朝旧臣,降了新朝做到三品就致仕了,郁郁而终。皇甫慕十六岁进缉查司,从校尉爬到指挥使,靠的全是自己。这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手底下养着一批暗桩,遍布全城。茶楼跑堂的、当铺朝奉、街口卖馄饨的,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人。”
“那他今日堵门是什么意思?”
“他今日走了三步棋。第一步,三个月前福昌当铺换东家,新东家姓沈,是他府上管家的远房亲戚。第二步,今日派朝奉上门,看我们接不接招。第三步,马车堵在对面,敲那个节奏……”
“那个节奏到底怎么回事?”小枝皱眉,“难道告诉我们,我俩的事他全知道?”
小玉没做声,但小枝明白,这代表默认。
小枝骂了一句:“那他怎么不直接进来?”
“他在等我出去。想看看我被敲了暗号之后慌不慌。”
“那你慌了吗?”
小玉嘴角微弯:“我让你从后门绕的。”
小枝往后一靠,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扫,闷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
小玉把轮椅掉了个方向,推到大木柜前头。柜子有三层,上面两层摞着账本和信匣,最底下那层上着铜锁。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小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摸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匣面上光素无纹,只在一角刻了个小小的梅花印,是师父自己的标记。
“这是师父留下的东西。”小玉把匣子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小枝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梅花印,说:“师父自己姓李,给咱俩也起姓李,倒省事。连匣子都只刻花不刻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低调。”
“她这辈子就低调了这一回。”小玉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瑜知楼志”四个字,是师父的笔迹。翻开来,前几页是楼里历年接的大单子: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府上走失的小姐;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商队失踪的货物……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再往后翻,是她和小枝的名字。
李瑜簪。李知挽。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页上,旁边是师父的批注:“瑜簪者,美玉为簪,簪可束发,亦可刺人。知挽者,知天下事,挽天下人。二人合则瑜知楼立,分则楼散。”
小枝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师父写我写得倒好听,‘挽天下人’……我连楼里那几只猫都挽不住。前天大橘又跑隔壁酱坊偷鱼去了,还是我赔的钱。”
小玉也笑了,但笑得很浅:“师父取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你多管点闲事。”
“我管得还少?”小枝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拍,“我天天在外面跑,哪个铺子欠账、哪条街换了巡丁、哪家老爷新纳了小妾、哪家太太跟媳妇闹分家……全是我一条街一条街跑出来的。你坐在楼里拨算盘倒是轻巧。”
“所以我替你挽住后头。”小玉接过话,说得极自然,像是早就说过千百遍,“你在外面跑,回来总得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我坐这儿,把账管好,把楼撑住。你才能安心在外面‘知天下’。”
小枝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闷头嗑了两颗瓜子,才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那皇甫啥的来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怎么没跟你说?我不是让你从后门走了?”
“我是说——之前。你早就知道那马车是皇甫慕的,你连他扇骨上的纹路都认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盯我们?”
小玉沉默了一下。
“三个月前,福昌当铺换了东家。新东家姓沈,是皇甫府上管家的远房亲戚。”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在等。等他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小枝把瓜子往桌上一摔:“三个月!你憋了三个月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能怎样?冲去把人马车砸了?”
“……那倒也不会。”
“你会。”小玉很平静,“你一定会。所以我不说。”
小枝气得又抓了一把瓜子,磕得嘣嘣响,但磕着磕着,自己气消了大半。她姐说得对,她要是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会儿皇甫慕的马车大概已经被她砸过两回了。
“行吧,”小枝把瓜子壳一扫,站起来,“那现在怎么办?三天后拿什么交差?”
小玉重新打开那个木匣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小枝。
“这是什么?”
“福昌当铺的底。三个月前换东家那天,楼里的老绣娘去当铺后巷收旧绣样,看见柜台后头有道小门,门上有铜环。我让她顺道查了,福昌当铺后院有一间暗室,东西就藏在里面,包括那颗珠子。”
小枝展开纸一看,上面画着当铺前后的布局,连暗室的入口都标了出来,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入口在柜台后,铜环左转三圈。”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说了,我等了三个月。”小玉把灯吹灭,屋里暗下来,“就等他上门。他上门,说明他觉得准备好了;他觉得准备好了,就会把东西放在身边。珠子在暗室里,正好。”
小枝把图纸折好,揣进袖中。
“行,三天后我把珠子拿回来,然后再‘找’给他。这单活儿就算结了。”
“不用三天。”小玉说,“明天就去。”
“明天?那姓周的来了问起来……”
“我来对付。”小玉推着轮椅往门口走,经过小枝身边时停了一下,“还有件事。我这两天咳嗽又重了,你明天出门之前,去街尾找个游方郎中回来给我看看。”
“街尾?哪个?”
“歪脖子槐树底下那个,姓谢的。我让人打听过,说是南边来的,医术还行,要价不高。”
小枝撇嘴:“江湖郎中能靠谱么?”
“靠不靠谱,领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小玉拉开门,“顺便……方才马车走了之后,有人在巷口留了个记号。一朵铜梅花,压在石子底下。”
小枝的脸色变了:“铜梅花?那不是……”
“对。”小玉把门拉开,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铜梅花是复国一党最底层的暗桩标记。一个当铺朝奉,一个缉查司指挥使,再加一个复国一党的暗桩。小枝,这单十两银子的买卖,确实要少了。”
小枝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问:“姐,你说师父当年建这个楼,就是为了让咱俩被人盯上的?”
小玉回头看了她一眼。
“师父建楼,是为了让咱俩有地方站。盯上我们的人,是自己找上来的。”她推着轮椅出了门,声音从院子里传回来,“既然找上来了,那就看看谁先把谁的底摸干净。”
小枝独自在账房里站了一会儿,把瓜子盘里最后一颗瓜子磕了,壳往地上一扔。
“得,做事吧。”
小玉回到自己屋里,把《瑜知楼志》锁回柜中,又检查了一遍铜锁。楼上不知哪处楼梯响了一声,她停了一息,才慢慢把灯点上。灯下,她拿帕子掩嘴咳了两声,帕角有一点极淡的红。她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