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29、谁的蛋糕 29.谁的

　　29.谁的蛋糕
　　李部长从党建办出去以后，直接上了三楼。
　　他在周敏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拐去了贺云生那儿。
　　“贺书记，跟您说个事。”他进门就笑，“下周客户座谈，想请新来的小刘做个蛋糕。她手艺是真不错，咱们也长长脸。”
　　贺云生正在看一份材料，没抬头：“她自己愿意吗？”
　　“愿意不愿意的……”李部长笑了一下，“这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贺云生这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他。
　　“老李，你在我这儿待了十几年，还不懂规矩。”
　　“我懂，我懂。”李部长连忙摆手，“我这不是来请示嘛。”
　　“请示可以。”贺云生把材料合上，“三条。第一，材料费走营销部的账，别让她自己垫。第二，做不做，她自己点头。第三，座谈会那天，主持人介绍的时候，说清楚这蛋糕是谁做的。”
　　李部长的笑僵了一下：“贺书记，咱们内部……”
　　“内部才要说清楚。”贺云生说，“她要是不愿意，你另找地方买。”
　　李部长从办公室出来，脸上那点笑收了。
　　下午他找到刘美娴，语气比上次客气多了。
　　“小刘，材料费我们出，你看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贺书记同意了？”
　　“同意了。”
　　“那行。”她想了想，“我要一个能立起来的架子，还要两米灯串。”
　　“灯串干什么？”
　　“好看。”
　　李部长没懂，但还是照办了。
　　那个蛋糕她做了两个晚上。
　　底是三层，最下面一层抹了深蓝，用可可粉调出来的，像夜色。中间一层是浅灰，切出一排变电站的剪影，铁塔、构架、母线，一样一样立在蛋糕上。最上面是一盏灯，用翻糖捏的，灯泡里塞了一颗小灯珠，接上细细的线，通电能亮。
　　曲晓棠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把这股劲用在写材料上，早就升了。”
　　“我不用在写材料上。”
　　“那你用在哪儿？”
　　“用在我想干的事上。”
　　座谈会那天在十六楼多功能厅。
　　她把蛋糕推上去的时候，厅里有人“哟”了一声。灯串一开，那一盏小小的灯亮起来，底下那排剪影一下子就有了层次。
　　主持人是营销部的副主任，四十来岁，说话很溜。
　　“各位领导、各位客户朋友，今天我们营销部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小惊喜。”他伸手指向蛋糕，“这座变电站，就是我们北岭电网的一个缩影。灯亮着，就是我们的承诺。”
　　底下有人鼓掌。
　　刘美娴站在侧门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
　　她等了一会儿，等那句“特意为大家准备”落下去，等掌声停，等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个环节。
　　没有人提她的名字。
　　她端了一会儿空托盘，转身出去了。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她把托盘放在水池边上，靠墙站了一会儿。灯是感应的，她不动，灯就灭了。她站在暗处，看着窗外。
　　曲晓棠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那么站着。
　　“走了。”曲晓棠把她的胳膊一拉，“跟我下去。”
　　“我没事。”
　　“你脸上写着呢。”
　　“写着什么？”
　　“写着你觉得自己挺冤。”
　　刘美娴被她拉着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忽然站住。
　　“我不是冤。”她说，“我是觉得，我做了两个晚上，他们一句话就成他们的了。”
　　“这就是单位。”曲晓棠说，“你在外面做销售，方案是你写的，签单的是经理，你习惯不习惯？”
　　“不习惯。”
　　“那你得习惯。”
　　“凭什么？”
　　曲晓棠没答，把她拉到院子里，买了一瓶汽水塞给她。
　　晚上回宿舍，姜楠问了一句：“座谈会怎么样？”
　　“挺好。”刘美娴说，“蛋糕挺好看。”
　　姜楠看她一眼：“署名了吗？”
　　“没有。”
　　“你提了吗？”
　　“没提。”
　　姜楠把本子合上：“你该提。”
　　“提了显得我小气。”
　　“你不提，才显得你小气。”姜楠说得平，“你做了事，不说，别人就当你没做。这不是谦虚，这是把自己抹了。”
　　刘美娴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把剩下的半块蛋糕端到门卫室。
　　老孙正在看电视，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大爷，吃蛋糕吗？”
　　“这啥日子？”
　　“没日子。”
　　老孙接过盘子，看了一眼那盏小灯：“这灯还亮着。”
　　“还亮着。”
　　他叉了一块，吃了两口，点点头：“甜。”
　　“您知道这蛋糕是谁做的吗？”
　　老孙笑了：“你呗。你刚才端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奶油。”
　　刘美娴站在门卫室的暖气边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大爷，”她说，“您这屋里比楼上暖和。”
　　“我这屋里有电暖气。”老孙指了指墙角，“他们那些办公室，空调开得足，可人不一定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