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28、一个蛋糕 28.一个

　　28.一个蛋糕
　　带她们的是韩德林，大家叫他老韩。
　　老韩五十九，明年三月退休，在变电运维干了三十七年，手上有一道从虎口拉到手腕的疤。他脸黑，嗓门大，说话爱带脏字，但对新人从来不说重话。
　　第一天培训，他讲的是安全规程。
　　“你们记住一条就行。”他把手往桌上一拍，“电这个东西，不认人。你是谁家的孩子，它都不认。”
　　底下没人说话。
　　后来几天，五个姑娘慢慢摸清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从外面看很稳、从里面看很闷的地方。食堂十一点半开饭，红烧肉炖土豆是周四的菜；班车五点四十发车，过了点就得自己走；打卡机在门厅左边，迟到一分钟记一次；每层楼的走廊尽头都有个开水房，水龙头上挂着“节约用水”的牌子，牌子是手写的。
　　老韩带着她们上上下下跑，讲设备、讲班组、讲哪根线不能碰。
　　他讲得糙，但清楚。讲到第三天，刘美娴忽然发现自己在听。
　　那天中午吃饭，曲晓棠一边扒饭一边说：“老韩下礼拜生日。”
　　“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桌上台历画圈了。”
　　“画圈就一定是生日？”
　　“我问了食堂张姨。”曲晓棠说，“张姨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自己买一个桃酥，坐值班室吃完，也不跟人说。”
　　刘美娴把筷子放下了。
　　“那咱们给他做一个。”
　　“你会？”
　　“我会。”
　　她说得很轻，好像这事不值得说。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折腾到十二点。宿舍是老楼，六楼，厨房就是一间公用的屋子，一个掉漆的小烤箱。
　　她拿食堂买的鸡蛋、面粉、黄油，还有一盒从家里带来的淡奶油。第一炉烤塌了，她把蛋糕糊倒掉，重新打蛋。
　　凌晨一点，蛋糕出炉。她把奶油一层一层抹上去，用巧克力在表面画了一座铁塔，塔下面画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子旁边写了三个字：老韩好。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蛋糕进培训室的时候，五个姑娘都愣了一下。
　　曲晓棠先反应过来：“我去，你这也太像样了。”
　　姜楠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吧。”
　　“你手真稳。”姜楠说。
　　罗晴把门推开，站在门边替她扶了一下托盘。董乐已经伸手要抠奶油，被曲晓棠一巴掌打回去。
　　老韩进门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今天谁又把工具柜的钥匙拿走了。
　　他一抬头，看见桌上那个蛋糕，站在原地没动。
　　“你们……”
　　“韩师傅，生日快乐。”五个姑娘齐声说。
　　老韩的脸慢慢红了，红到耳根。他把手里的钥匙往桌上一放，走过来，弯下腰，认真地看那座铁塔。
　　“这画的啥？”
　　“铁塔啊。您天天讲。”
　　“这不是铁塔。”他说，“这是构架。”
　　“那也是您讲的。”
　　老韩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站了一会儿。
　　“我闺女在南方。”他忽然说，“三年没回来了。”
　　没人接话。
　　“行。”他回过头，声音恢复了那种粗，“吃吧。”
　　那天的蛋糕最后是董乐分给大家的，分得乱七八糟。老韩吃了两块，说自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
　　周敏拍了照，发在公司工作群里，配了一句：新员工给韩师傅过生日，蛋糕是刘美娴做的。
　　群里一下热闹起来。有人夸手巧，有人问哪儿买的。
　　邵广利在下面回了三个字：有点意思。
　　第二天，营销部的李部长就找上来了。
　　“小刘，下周我们有个客户座谈，你给做一个呗？就照那天那个样式。”
　　刘美娴正在擦桌子，闻言抬头：“做可以。材料钱谁出？”
　　李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材料我们出，我们出。”
　　“那我的手工费呢？”
　　这话一出，走廊里路过的两个人脚步都慢了一下。
　　李部长脸上的笑没下去，但薄了一层：“手工费……咱们单位内部，谈钱不合适吧。”
　　“那我就不做了。”刘美娴把抹布往桶里一扔，“我做了也不落好，还得半夜起来烤。”
　　李部长站在那里，脸上的笑维持了两秒，转身走了。
　　晚上曲晓棠在床上笑得打滚：“你可真敢说。你知不知道李部长跟邵总什么关系？”
　　“我不管什么关系。”
　　“你等着吧。”
　　“等什么？”
　　“等他给你穿小鞋。”
　　刘美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这鞋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