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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晚霞似火,烧得人暗生悲怆。

      自元霜说出那句话之后,场面顿时一阵失控。幸得有各大门派的代表人站出来控制住场面,想来他们私下里已经互相通过气,才会有今天这一出。

      一个断臂独眼的壮汉往地上碎了一口,将武器狠狠掷于地上,摔出一声剧烈的声响。怕不是觉得苍天无眼,青空浑浊,这些所谓正道人士皆是狼心狗肺之徒,竟相互串通,好帮那恶名远扬的相思仙子平反洗白,那自己永远停留在十岁的妹妹又何辜?

      “我听不下去,”他哑声道,“我妹妹死了,死在小草峰旁的欢心镇上,是你们调查出那里面的龌龊事情,是你们让我的妹妹得以入土为安。但如果你们将要这样做……恕我不能接受。”

      他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有证据证明相思仙子并没有参与其中,他也无力再去接受这样的结果。

      恨是很累的,但放下仇恨,亦有着扒皮抽筋之痛。

      接着,这断臂独眼的壮汉沉默地走出明镜堂,走下了浩然山。

      台上一袭红衣的元山主背对着夕阳,也说不出什么劝诫的话。

      谁也不能苛责这人什么,他已经尽自己的全力做到公正。

      有人流着泪发问了:“元山主,你如此说,是有证据吗?”

      有一带着斗笠的男子站出来说话,他的脸被遮了个完全,但说话的声音清澈如水,甚是悦耳:“一年前,元山主拜托我找遍旭阳城、震方城、东海城极其附近的镇、乡、村,找到了相思仙子亲笔写下的药方,里面除了相思草一味药,其余与赤红豆的药方相差无几,如果相思仙子真的想要用这药方敛财,为何又在别处写下这药方呢?”

      他又拿出四五张药方:“这几张纸虽已历经时间过长而泛黄褶皱,也能清晰地看出相思仙子在一步步改进着药方。”

      上面的字样有些模糊,但也能看出有人在焦虑地涂改着药草的配比,细致而专注。

      有人沉默下去,也有人铁青着脸怒吼:“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她最后得出了治疗百日红的良药后又利益熏心,昧下完整的药方,以此来抬高药价?!”

      这说的也没错,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许就是那杜相思突然看到了钱的好处,就性情大变,与以往的自己背道而驰了呢?

      有人大吼,眼神通红:“相思仙子不是那种人!!”

      又有一肚子圆滚、一脸福相的胖子和善地说道:“在下说两句话,刚刚说话的那位是杜相思的旧识,他那个时候父母病重,可前一天相思仙子还亲自跟他说,明天就把赤红豆给他父母治病,不收他一分一毫的钱,而第二天,他没有见人,就上了小草峰询问,结果立刻被拒之门外,得到的回答是相思仙子并没有承诺过他这回事。”

      刚刚怒吼的是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他哽咽地道:“那天,我上山问药,并没有看到相思仙子本人,不是相思仙子亲口拒绝的我……而我的父母当时已经活过了一百天,是相思仙子所配的药延续了我父母的生命……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明明白白,绝不是那贪图利益的小人。”

      接着,又有不少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宗派站出来说话:“元山主在十二年前就已向我说明此事,相思仙子游走各方,只为救济天下,在下惭愧,查不出什么确切证据,但公道自在人心。”

      “百日红肆虐,是杜相思历经千辛万苦研制出了良药配方,再如何,我们也不该抹杀她的功劳。”

      “……青瓷姑娘原名杨青青,有人曾见过她和相思仙子一同游走过一段时间,她的这个名字,是杜相思所取的。杨姑娘放火烧山后,她的尸体旁边有一具被凌迟致死的尸体,正是许平生。”

      底下人沉默者渐多,有人毫无征兆地突然无声流泪,大概是想起了二十年前那疾病肆虐之下的惨象。

      元霜问道:“各位,知道许平生吗?”

      无人回答,四下死寂得可怕。过了好一阵,有人无力地道:“他是杜相思的夫婿……元山主,你要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吗?”

      元霜眼神幽深,亦有一种无力之感蔓延至四肢。周围有些人不时发出一声声讽刺的冷笑,虽是如此刺耳的质问,但有时真相就是如此。

      其实,无论是斗笠男子所说的,还是肚子圆滚的胖子所说的,还是那些宗门代表所说的,都不能直接地说明,杜相思不是那种人。

      可是,那个可怕的时代离现在也只是过去了十五年,还有许多人受过杜相思的恩惠,只是大多人因为后来高昂的药价、小草峰的暴行而导致亲人离世,就深深地恨上了相思仙子杜相思。

      没有人在这时表达,很多人死咬着下唇,咬出血了也没停下,不出一言。

      神话也有不同的版本。不知道台上的元霜、莫无声和台下那些说话的宗门是否料到现在和以后的情况,可是她、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

      天昏黑下去,有一盏盏灯亮了起来。

      至这晚以后,世间关于杜相思其人,会多出一样说法。

      -

      宾客本是盛着欢欣的祝福而来,最后怀揣着沉默、悲愤和迷茫离去。浩然山上空了下来,明镜堂依旧屹立于此,安和沉寂得如同一座巍峨大山,包容着一切事物。

      上官墨衣静静地背着一剑一刀站在原地,旁边的祝云开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其他人都快走完了。”

      听了这一番模糊不清又似乎无比遗憾的故事,上官墨衣惆怅涌上心头,又不知道想找的人在何处,自己又去哪里找,他定定站着开始思考,南楼那人会去向何方。

      上官墨衣想不出来,反问祝云开道:“你又为何不走?”

      “我要去跟元山主说些事,”祝云开道,“你要不要一起?”

      “能说与我听?”上官墨衣疑惑地问。

      “也许呢?”祝云开道,“你不差这一小会吧?”

      上官墨衣拧了眉,又听祝云开不经意地道:“你是要找人吧?”

      这话一出,青衣剑客眼神锐利地看向祝云开,却不能透过银白面具看出对方的神态。这个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也或许知道那人的下落。

      于是上官墨衣向祝云开的方向跨了一步:“我跟你去。”

      祝云开无声地笑了一下。

      夜晚上的浩然山即使无人也不显寂寥,鸟在扑腾着翅膀,有几个穿着不同样式的衣服的青年在低矮建筑间不断穿梭着,能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声。他们在聊他们的大师姐及“无声哥”、也就是如今浩然山山主元霜和她的伴侣莫无声。

      祝云开带着上官墨衣进了其中一间屋子里,里面正摆着一盘棋,元霜和莫无声对坐着手谈。

      两人都没说话,却有一种饱满的美好。

      元霜点了一下棋局,笑着道:“莫无声,我将军了。”

      莫无声也笑了一下,依旧没说话,他开始收着棋局。

      两人的相处让走近的上官墨衣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不尽相同,却有着相同的感情。元山主看到祝云开来了,轻笑着点头示意:“云开,你来了。”

      棋盘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枚锋利雪白的碎片,看上去像是某种兵器的残骸。上官墨衣被它吸引了视线,耳朵也未离祝云开和元霜之间的对话,先是祝云开应了声,而元霜道:“你要想好,我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

      祝云开:“我想好了。元霜姐,把那个给我吧。”

      他指了指那一片雪白碎片。

      “……”元霜张了张嘴,把碎片递了过去。

      祝云开将碎片握在手里:“元霜姐,别担心。这一次,我会好好收场的。”

      “我不能劝你什么,”元霜道,“但我希望以后还能再看到你。”

      “放心吧。”

      元霜笑了一下,又看向上官墨衣问道:“他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看着武功很厉害的样子。

      祝云开没回答,他起身告辞,动作间衣角扬起一片尘沙,上官墨衣看着,觉得自己的眼睛被轻轻晃了一下。

      元霜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感叹,世人的眼睛不总是清晰的。

      就像是被人以为是为了天下众生而献出生命的杨青青实则心里只有杜相思。

      就像是杜相思。

      就像是祝云开。

      元霜侧过头倚着桌面,顾盼流连中,看向了莫无声。

      面前的男人容貌艳丽,安静得如同一幅画,元霜看着看着,有一种自己在逗弄美人的感觉,不由欢笑起来,又长久地看下去。莫无声的一只眼睛是瞎的,不过不太看得出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双眼完好;他不常说话,是因为嗓子受损,声音粗粝。

      “莫无声,”元霜本来想说我们的心愿是不是算完结了,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出来,好像是为了什么画上句号。她并不想就这么画上句号,元霜和莫无声半辈子都被那小草峰所困住,此时也不愿意出来了。元山主身上的红衣飘扬,莫无声的眼睛里就只剩下那一抹红色,他看见女子抬头,也就跟着抬头,天上昏暗,似乎和那一晚被火撩过的夜空一样。

      “你说,相思姐和青青姐,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元霜把她的手覆盖在莫无声的手上。

      “……”莫无声闭上眼睛,手回握过去。

      会的。

      二十年前,天下有一种疫病,名叫百日红。只要染上,不出百日便会身死,过程极为痛苦,死状凄惨无比。天下因此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年仅十五的元霜为救染上百日红的长辈冒然下山,走了五天,走到了那小草峰。

      小草峰不高,不特别,看上去与其他山峰并无二样。它的上面却建起了一座辉煌耀眼的宫殿,华丽极了,同时也不协调极了。

      元霜去往小草峰的途中还顺手解救了附近山头上的一些被土匪拐来的女子呢,初出茅庐的女侠觉得有志者事竟成,没什么事是自己努力了而无法做到的。

      小草峰下欢心镇里,有一家巨大精致的妓院,名叫醉相思。后来才知道,这欢心镇都在小草峰的掌控之下,那妓院里的一切,也都是小草峰罄竹难书的罪行之一。

      醉相思里面有一女子,叫青瓷。元霜听说她有法子可以上小草峰,拿到百日红的治病药相思子。

      青瓷是个极美的人,美到令人窒息,一颦一笑皆醉人。而她放火烧山,也算揭开了摧毁小草峰的序幕。后来世人称其为“青瓷姑娘”。没什么人知道,她其实是叫杨青青。

      ——这是杜相思给她起的名字。

      元霜上山拿到相思子后,无意间发现了山上的阴森地牢,在里面发现了莫无声。

      瘦弱不堪的少年身上伤痕累累,面带讥讽:“这里是天堂?外面人说这里是天堂?这里是地狱啊,那醉相思、还有那些山头的土匪,都是该死的小草峰的手笔!真他妈的应该毁了这里!”

      元霜不敢置信,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这里是相思仙子的住所!”

      四下徒然一静,静得让人心慌。

      莫无声无言,他把额头狠狠地磕在铁栏杆上,眼睛里流露出无比深重的哀痛,似是在对谁哀悼,且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深痛恨着。

      然后,他抬起头对元霜说:“现在离九月二十不剩几天了吧?”

      元霜亦哑了声。

      还剩下五天。

      “她会死的,你知道她吗?杨青青,现在应该是叫青瓷。”莫无声道,“我想请你救救她。”

      元霜不能不答应莫无声的悲哀请求,她答应了下来,她以为自己能做到。

      但回了浩然山把相思子给长辈救命后,元霜马不停蹄地赶往小草峰,却只见了烧了一夜的山峰,火势滔天,似要毁天灭地。

      元霜还是迟了一天。她找到了滚落山脚的莫无声,少年手里紧紧抓着什么,他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并且哑了声音。

      “……你是浩然山的人?”少年无视喉咙里的刺痛,惊讶地说,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将手里紧紧抓着的东西递到元霜眼前,“那么,我想把这个给你。”

      元霜一看,是一些混乱的杂草。

      “这是相思子最关键的一味药材,只生长在小草峰,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相思姐会来到这里的原因,”莫无声用粗粝难听的声音说道,他抹了一把眼睛,“杨青青不去想这些,我总得要把它们带出来,这是相思姐的心愿。”

      元霜沉默,接过草种,坚定地道:“我会的……我会的。”

      他们纵身上马,回到浩然山,找了不知道几个有名的医者和农家后,终于把这草种在别处种下,且进一步改良了药方,元霜的长辈问她,想要给这个药命什么名。

      元霜拿着剑,看向天边:“叫,赤红豆吧。”

      她重回小草峰,一剑劈山,剑光锋利无边,将小草峰的恶行公布天下,将那些魑魅魍魉都劈了个干干净净。

      山上的一百多具尸体,没有一具是属于杜相思的,却能找到一具疑似被用刀砍了一百多下的、已然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找人推断了,应该是属于杜相思的相公,许平生的。

      没人知道山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比如杜相思在何处,杜相思和许平生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人们恨死杜相思了,以前有多么尊崇她,现在就有多么恨她。这些,元霜和莫无声无力阻止。

      夜间风起,二十年后的小草峰,又重新添上了一些绿色,就像是曾经的相思仙子一步又一步,重回故土,垂眉低目,温柔地注视着人间。

      -

      有一扎了简单马尾的青年跑到元霜和莫无声面前:“大师姐!无声哥!小师弟不见了!”

      元霜手一顿,满头问号地回头:“他不是在养伤吗?”

      浩然山二师兄——元向阳无奈地摆了摆手中的纸条:“小师弟还给我们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跟人私奔了。”

      说话间头疼地捂着额头,元霜这一代有十五个弟子,最小的要数江湖上盛誉的“菩提针”元鑫,拜师“崇山老者”,医术高超,近乎可起死回生。

      就是从小到大坐不住,一个看不住就要往外跑。

      元霜面无表情地拍桌道,“简直胡闹!”

      但这是自己的小师弟,又不能不管:“你让老四老五去找一下,别让人死在不知道那个七角旮旯了。”

      要说担心其实他们不是特别担心,元鑫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幼童,他自从十四岁下山就开始满天下游历,只是他身上因上战场受得伤没好全,按理说还需要修正一段时间才行。还有:“什么私奔?”

      元向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小师弟游历天下近十年之久,认识了谁,喜欢上谁也无从得知。

      元霜便也不再多说,只让老四老五去找寻一番。

      “老二,江湖上将要大乱,南楼再现,势必有不少江湖门派竞相争夺,我们浩然山要做好准备。”元霜肃了面色道,元向阳应下便转身离去,按大师姐所说的去做一番准备。

      浩然山这边按下不谈,那边的上官墨衣和祝云开一起下了山,在就近住下,后商讨去向。

      上官墨衣问祝云开:“祝兄,我们接下来去哪?”

      祝云开“唔”了一声,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向对面人:“上官兄是确定要跟着我了?”

      “你所说的有南楼的线索,总归不是在骗我。”上官墨衣耸了耸肩,“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

      “……”祝云开张口说,“红云寨。”

      “红云寨?”

      “红云寨在这九州十三江最高最险的一处山峰上,那的人全都轻功卓绝,其中最厉害的,要数一叶扁舟沈则轻和他的妹妹沈则安。”祝云开道,“纵使是落差高达五百甚至上千米的悬崖,对他们来说都不在话下。”

      上官墨衣一愣,对比了一下自己,发现在这方面,自己还真是比不上对方。

      因为他的轻功主要讲究一个在平地上的快速,而不涉及上下的高度。

      红云寨———是个怎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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