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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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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离浩然山婚宴还有五日的时间,但山脚下已经热热闹闹群聚了无数的江湖人士,放眼望去,可以说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这让上官墨衣着实开了眼界,他想,就算是科举放榜之日,状元走马游街,那万人空巷之景,也没有这样熙熙攘攘之象吧?
现在正值春暖花开之季,浩然山上无数不知名的花开始绽放,五颜六色,让人应接不暇,没有任何名贵的品种,却有多了一份大气,甚是壮观。
于斯已然换了一张面皮,与客来掌柜梁九宫给的资料上的样子一模一样,不由让人感叹他易容手法的技艺高超,也不愧于江湖上所给他的称号“千面狐”。
但上官墨衣不明白的是,如果这厮整天那把扇子不离手,再怎么样也可以被人认出来啊?
然后他转头就看见于斯去一家小摊上面买了一把全然不同的扇子,又拉着上官墨衣,央求着青衣剑客为他提上四字“黄金百两”。
于斯殷勤递笔:“如何?可满足在下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上官兄,或者你的字不太拿得出手?这也没事,我还收集过颜尊、范沧洲的字样,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上官墨衣震惊:“……你说谁?”
于斯口中的名字,都是些书法大家,即使上官墨衣不如何精通此道,也对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现在于斯说他有收集到他们的字样?!
“……所以现在那字样在哪?”上官墨衣恍恍惚惚地问。
于斯“呃”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可能……在哪个富商的家中?”
“你卖了?”上官墨衣不敢置信,但他看着面前的白衣男人,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必再问,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果然,于斯回答到:“啊,卖了。好多钱呢我跟你讲,一把抵得上我吃掉十家寨子所得来的钱了!”
可不是,你要再拖几年再卖,那就是有市无价的珍宝!上官墨衣在心里腹诽,那边于斯又问:“快点帮我写了,也许以后你的字也可以像那范沧洲一样出名呢?”
“我这最多能说上一句看得过去,以前教我的老师都说我的字再如何练也练不成拔尖。”上官墨衣将毛笔尖蘸了墨水,就提笔写下那“黄金百两”。虽然上官墨衣这样说,他的字却不差,至少也说得上一句大气磅礴、潇洒肆意。
“谢了,”于斯满意地看着自己新出炉的扇子,等墨水干涸,随手挥舞了几下,又弯起他的双眼,指尖划过扇面,“浩然山婚宴还有一天,明天日落黄昏之时,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上官墨衣抬头看向天边,现在正值黄昏之际,流云如絮般飘飞着,橙红色的晚霞泼满天际,人站在这浩大的天幕之下,就会觉得自己甚是渺小起来。
晚风渐起,吹得上官墨衣的头发飘扬,青衣剑客面上淡然,就像是融入了这片天地之中。上官墨衣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简单挽起了一个高马尾,于是长长的墨绿色带子也就参杂在头发里,跟着风的形状飘扬。
如果他找不到南楼呢?
于斯已经回到他们暂留的客栈里,不知道要捣鼓什么。上官墨衣无所事事,就在这山脚下的城镇中闲逛着,临近黄昏的青州城也不减热闹,就像是被那浩然山庇护一样,来往的人群皆是面带笑容,端的是一副其乐融融之象。不少店铺开始点灯,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如同一团团火焰,与天上的火烧云交相辉映着,就像整个人间都温柔了不少。
上官墨衣突然想到:如果他找不到南楼呢?
天地如此之大,找一个人又如此不易,宛如大海捞针。
……但又有什么关系?
那念头仅闪烁了几秒,就被上官墨衣压入思绪深处,他更相信事在人为,有些事不应该去思考它的结果,只需要想着它就可以了。只要想着,就会去做,会去向往。“南楼”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迷路之人抬头看到的那北斗七星,照亮了他的来处和前路。
天色昏暗了下去,落下的太阳完全收回了它的光亮,让黑暗占据了天空。有几颗星星在闪耀着。
上官墨衣又在回客栈的路上买了点中看不中用的饰品,在踏进客栈门口时,无论是街上还是客栈里,都已经没了多少人,对比之前的熙熙攘攘之景,也不算显得多么寂寥。
客栈一楼是寻常喝茶喝酒的地方,有几个喝多了的人满嘴胡话,找不着东南西北;上官墨衣本想就上二楼去歇息,有一个人叫住了他。
大抵是酒点多了喝不完,那人朝他的方向扬了扬手中的酒,笑着问道:“这位兄台,可否和在下一品这杯酒?”
那人一袭墨绿色衣衫,显得瘦弱,像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他头戴一只白玉色的头冠,只束起一部分的头发,脸上四分之三的地方都被一张银白色面具所覆盖着,露出的一部分能看到其人轻扬起的嘴角,上官墨衣不知道怎么形容刚刚那一刻的感觉,他看着这人说话间笑着的嘴角,想起了一些模糊且柔软的东西。
比如刚刚看到的黄昏中的太阳,不如正午热烈,也有着别样温柔。
旁边很静,和现在的黑夜一样,令上官墨衣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自己和这邀酒之人两个人。
上官墨衣走过去,欣然接下那杯酒,爽快饮下,已经凉透了的酒入喉,带起一阵辛辣的刺激感。他喝过更够劲的,这一点刺激对他来说太过轻浅了些,也不显新奇。
一杯过后,对面人便不再倒,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百无聊赖之际,随便挑了一个走进客栈的人邀请他喝酒,又或者他酒劲上头,其实已经醉了。
上官墨衣背向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对面人的面具覆盖得很完全,看不太清他的目光落在何处,他一手撑着脸侧,一手把玩着酒壶,月光不落在他的脸上,就让他整个人没进黑暗里。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上官墨衣实在好奇,问道。
“嗯?”对面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似乎目光终于落在上官墨衣的身上,“我叫祝云开,祝贺的祝,云层的云,开始的开。”
“……嗯,我叫上官墨衣,墨色的墨,衣服的衣,”上官墨衣也就道,“祝兄,这么晚了也不去睡?”
“你也不是?”祝云开语气中有一种上官墨衣“五十步笑百步”的意思,手指在空中划上几道,“对月酌杯听过吗?喝酒嘛,讲究一个意境,没有这份意境,还喝来干什么?”
如果上官墨衣跟这祝云开很熟的话,一定送他两个字“事多”,他没什么文艺范,就像吃饭是要吃的,喝水是要喝的,喝酒这件事也是要喝的时候就喝,干“意境”什么事儿?
但现在上官墨衣跟祝云开不熟,只能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干巴巴说上一句:“祝兄讲究。”
这时候月光正好从外边倾斜进来,缓缓在他们中间落了一道极浅极淡的“银河”,祝云开看到突然“啊”了一声,只见他急忙摆了两只酒杯在那道银河上面,再倒满了酒,月光落在了上面。上官墨衣对此不明所以。
只听祝云开连忙催促道:“快点,意境来了,刚刚不算,我们再干一杯。”
上官墨衣:“……?”
何意义?
现在的祝云开莫名比刚刚独自一人时“活泼”了不少,上官墨衣摸不着头脑地跟对方就着这突然到来的月光轻碰了一下酒杯,没人再说一句话,又就着这份肃然,对视一眼后,饮下了杯中物。
不知名的仪式完成,祝云开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说怎么刚刚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对味了。”
但到底哪里对味哪里不对味,上官墨衣依然一筹莫展,然后就看着祝云开利索起身地和他告别:“上官兄,想必你也是去浩然山观礼的吧?那明天再见,天色已晚,在下先休息了。”
“???”上官墨衣一脸懵逼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半晌无语,又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空酒杯,最终从刚刚这一段不知所谓的经历中,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人真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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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时分。
山顶上的所有建筑都挂上了红色绸带,看上去似红尘万丈,宛如浩大霞光。
山顶正中间的露天大堂名为明镜堂,即使在山脚也能一抬眼模糊地看到它在云雾里的影子。这座殿堂历史悠久,久到它在有浩然山这个概念前就已经在此落户,久到它甚至跨越了一个朝代,早在上一个百年里,它已经经历着日升月落,在太阳出来红霞满天时熠熠生辉。
明镜堂这个名字是第一代浩然山主给起的,取自“心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那位山主希望后来者都能明照己心,也能常持平常心,做到不为物喜不为己悲的超然心态。它上面的漆掉了又刷,刷了又掉,形成了一种特别的红色,由深及浅,变化不一。
现在的明镜堂铺满了红纱,上面缀满银边,团团簇拥,勾勒出了一副凤鸣于天的美景。这里大却并不空旷,各路英雄来到此处,或坐或站,或配刀或持剑,风一阵吹过,缠绕着人们热闹的喧哗声散在大殿里的各个角落。
上官墨衣听长辈说过,世间最盛大的婚礼,可以使红绸卷了三万丈,在一座城的上空遮天蔽日,让人满眼就只剩下那鲜艳的大红色。
这是不一样的,上官墨衣看着眼前的场景想到。
人们擦肩接踵,谈天说地,盛况空前。
也有一种自在自如之感。
古老的钟声响起,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叹。上官墨衣抬头看去,只见一条、两条、三条……深红的、浅红的、大红色的……无数条丝绸在半空中交织,缠成一副如画般的仙境。
有一女子脚尖点着绸缎,一步步缓缓走向场地的中央。女子神色肃然,眉尖一点赤色朱砂亮得像是天边火烧云,她眉是海边月,目如晨曦露,头束一支流苏冠,粒粒明珠落下,掺入如墨般的长发间,一袭红装如火鲜明,上面绣着的那只朱鸟像是要腾空而起,乘九天上琼霄。
是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乃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又如同崖上青松坚毅,身上的威严是岁月沉淀浑然天成。她是九重月,又是艳阳天。这般人物,只看一眼就让人心生臣服。
她的身侧走来一位男子。这男子面容姣好,比女人还像女人,实在漂亮,站在女子身边,亦身穿一袭红袍,就好像新娘不是那女子,而是他一样。
相比于女人,这男子就寂静平凡很多,他的气势不张扬,寂静得没一点声响,就像女人身边一个影子一样。
但只要看着他们看向对方的眼神,就能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可分割,如同一枚铜钱的两面,一正一反,就算再不同也不能舍弃。
“那就是浩然山现任山主,无常剑元霜!”
“如果我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就好了……”
“旁边那位就是鬼手锁莫无声?”
“是啊,好像是在元山主围剿小草峰之后,他就已经在元山主身边了,粗浅一算,他们已经相伴了二十多年时间了。”
元霜和莫无声抬手以酒敬天地、敬人间,他们之间或许也并不用这一个仪式来证明那份已经持续二十多年的情谊,或许也就只差这一个仪式来填补遗憾。
众人纷纷送上祝福。而到礼毕,元霜面向众人,看着五湖四海的各路英雄好汉,眼神坚定,以清朗音线振声道:“多谢诸位前来参加我与无声的婚礼,元某甚是欣喜。但除此之外,我们还想宣布一件事——”
底下人不明所以,与左右交头接耳,弄出一阵接一阵疑惑不解的声音,不知道元山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她继续说道:“——我想让大家了解一个人的事迹。她叫杜相思,以前被世人称誉为‘相思仙子’,是一位普度众生的医者。”
此话一出,四下死寂。
紧接着,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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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大概底下的人反应过来了,一声剑鞘猛磕在地面上的巨响响彻整个明镜堂,久久回响不散,这声音往所有人的心上都震上一震。
一个彪形大汉怒指着元霜和鬼手锁:“元山主!我敬你当初揭穿了无幻峰上下所有的罪行,但你现在是在说什么话?!”
这人又再次将剑一甩,剑身出鞘,反射着刺眼寒光:“你在为那相思仙子平反?!”
这一位的质问一出,如同一颗掉落柴火的火苗,愤怒的火势燎原一般向四周四散开来。现场不少人皆愤恨出声,朝台上大骂出口。台下数百人,一时间兵器声“铿锵”破风响起,点点寒光印着黄昏残留的光,也竟然如此刺眼夺目,细数之下有将近三分之二的人将手中兵器指向台上的人。霎那间婚礼变成了“刑场”,即使有人没说话,剑尖磕在地面上的刺耳声响,也无一不是在指责台上的无常袖和鬼手锁,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一时间两位新人沦为了众矢之的。
那怒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如同骇人海浪朝元霜和莫无声袭去。
“你不是不知!无常剑元霜,小草峰做了什么肮脏事你最清楚不过!醉梦里里面从盛安十三年到十八年前后足五年时间死去的冤魂到现在消散了吗?!”
“是!可能最该死的是小草峰峰主许平生,可难道杜相思不该死?源头在她!如果不是她的那些名头,许平生能在五年里发展迅速又安然无事?”
“是杜相思把药交给了许青山!他们可是夫妻!杜相思她可没有阻止过许青山吧?”
“小草峰是用那些脏钱建立起来的,小草峰可是所谓的相思仙子的地盘!!”
“元山主!你说这番话,把青瓷姑娘置于何地?!”
几乎字字珠玑、声声泣血。
在场所有人都震怒不已,满面怒容,只除了上官墨衣。他像是一个落入不知名剧场的看客,是顺流的人潮中站定的那个,显得格外不同起来。
那千面狐于斯早已在入场之后不知所踪,上官墨衣一个人站在原地,在混乱得如此陌生的场面中寻找可能是南楼、又或者可能有南楼线索的人。
人潮往前涌去,即使在最前方被浩然山的人截住了前进的脚步,也依然抵挡不了那世人滔天的怒火。
嘶吼的声音。
刀剑出鞘的声音。
脚步声。
有人的左肩将将要撞向他的右肩,上官墨衣侧过身去,头微微一转,竟发现昨天的那个怪人祝云开现在与自己近在咫尺。
上官墨衣莫名内心一动。
那祝云开顿了一下,眨了下眼睛,而后拍上他的肩膀:“啊,好巧!上官兄。”
上官墨衣并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现在离祝云开很近很近,近到可以透过那银白色面具看到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里面似乎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也永不会干涸,是黄昏之际的一抹残阳如血,是马蹄急驰之下的一缕尘烟。
飘渺且生机勃勃,壮阔又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