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风雨欲来 公 ...

  •   公元383年,腊月。

      河冻上了厚厚的冰,秦败军从冰上过来。

      那面绣着龙纹的旗只剩下半边,还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一千多残兵拖着脚步碾过冰面,直到最后那辆御辇咯吱摇摆着过去,御辇车辕断了一根,用麻绳捆着,四个轮子三个是歪的,走一步晃两步,在黄泥里拽出深深的沟。

      慕容垂率兵两千,于此迎驾。

      苻坚从御辇上下来,玄色的袍子下摆全是泥,玉带歪着,前脚刚下,辇车“咔”一下歪了半边,他往前一个趔趄,旁边同是满身泥污的随从伸手去扶,他抬手挡开,轻轻摆了摆。随后直起腰,环视四周。

      慕容垂已命人连夜将大帐搭好。

      入夜后,慕容垂设宴,为苻坚压惊。帐中烛火通明,照得苻坚脸上的风尘和倦容无处可藏。桌上摆着邺城来的美酒和冒着热气的肉食。座上除慕容垂,十几位陪坐的将佐皆无一人脸上挂笑,也不曾动筷。

      慕容垂温厚笑着频频向苻坚敬酒,仿佛帐外的溃军从不存在。苻坚一次次举杯,眼角余光中是一个个低垂的眉眼或绷紧的下颌。有人盯着他案几上的酒渍,仿佛那酒渍比秦天子还好看。苻坚轻轻放下酒盏,弹了弹盏沿上并不存在的灰。

      酒过三巡,慕容垂再次举杯:“陛下尽可宽心……”

      话音未落,席间有人轻嗤一声,众人纷纷侧目望过去。

      慕容德拍了一下桌面,声音并不大,却让帐中静了静。他转头望向慕容垂。

      “兄长,今日这杯酒,敬的是秦天子,还是敬的是当年那个在长安城外接你入秦的苻永固?”

      慕容垂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兄长,天赐的机会,就在眼前。”慕容德挥手指向苻坚“这是天意,慕容氏跟他有血海深仇,兄长帐外三万鲜卑儿郎,若此刻举杯为号,大事可定,席上诸公……”

      他目光缓缓扫过席下众人,提高音量继续道:“怕是有一半人,就等兄长一句话!”

      有将领低声附和,一声、两声……像火堆里溅起来的火星。帐中空气像一把拉满的弓,箭在弦上,只等有人松手。

      慕容垂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德以为他拿定了主意。

      一滴烛泪沿着铜盏淌下来,“啪”滴在案上。慕容德呼吸渐重。

      慕容垂他端起酒壶,缓步走到苻坚身边,亲手为苻坚把酒斟满。

      “当年我从邺城逃出来,像一条丧家的狗。慕容评要杀我,王猛也要杀我。满天下没有人替我说话。”他背对着帐中诸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只有秦主说,慕容垂是国士,谁也不许动。”

      他转过身,目光从慕容德脸上掠过,又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手。

      “今天谁要杀秦主,先从我慕容垂身上踏过去。”

      帐中死寂。

      慕容垂向苻坚举杯,苻坚低头饮尽。慕容德没有再说话,把杯中冷酒一口饮干,搁下盏便起身出帐。帘子掀开时灌进一阵夜风,把烛火吹得齐齐一斜。

      席上其余人陆续起身告退,帐中只剩慕容垂和苻坚。酒菜都凉了。

      慕容垂道:“陛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苻坚败于淝水,率残兵投奔慕容垂的消息三日前就进了平阳。

      一边是完整的精兵,一边是走投无路的天王,全天下都看得见慕容冲这位叔父手握怎样一张牌。

      杀了苻坚,慕容垂就是名正言顺的开国。

      然而慕容垂力排众议保下苻坚的消息,随着驿道风雪不日便到达平阳。

      慕容冲靠在椅背上,指节在下巴上摩挲:“有意思。”

      “公子?”老宗正看他。

      慕容冲没有搭话,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东北角,河北,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而事实上,这位叔父他也没有见过几面,印象中几乎都是宫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但他的故事倒是耳熟能详。十四年前就听说枋头桓温二十万大军压境,是这位叔父一战打回去的。打赢了。打赢了之后呢?功高震主,宗族猜忌,被逼得丢下妻儿,孤身投秦。

      打赢被逼走的人,有机会杀苻坚开国而不肯杀的人,都是他。

      “你说”慕容冲忽然开口“他的底线是真的,还是装的?”

      老宗正想了想:“公子觉得是哪一种?”

      “真的”慕容冲略一沉吟:“所以才吓人。装的底线你能猜,总归在利益后头。真的底线你猜不着。”

      他转回身,自嘲地笑了一下。

      “苻坚落在他手里,三条路。杀了解恨,可弑君的名他背一辈子,秦人余部跟他不死不休;囚禁起来,天子攥在手里,关中号令他说了算,这是最好的买卖;放人回长安,放虎归山,便宜全让出去,风险全留下来。”老宗正分析道。

      “他选了最亏那条。我在平阳演了三年废物。进门先学的那一课,就是把‘堂堂正正’四个字从身上剥下去。”他顿了顿。“我把底线当棋子,而他,压根没把底放在能换东西的地方。老宗正,你说这盘棋,拿什么跟他下?”

      “难不成他真念着苻坚的恩?”

      “恩?”慕容冲笑了“慕容德是他亲弟弟,劝得嗓子都劈了。真念恩,养着苻坚,好吃好喝养到死,名也全了,人也攥着。偏把人放回长安,放回棋盘上。”

      “公子怕他?”

      “忌惮。”慕容冲坐回椅子“他的棋,我算不准。”

      慕容冲答得干脆,随即声音又低下去:“更麻烦的是,他算我有章法。我这种人,在他眼中,底线就是拿来卖的,他隔着八百里,闻都闻得见。”

      屋内沉寂。

      “风雨要来了,”慕容冲拨着盏里的酪浆,“安排慕容昭回来吧。”

      召回的信到达淮南,算命先生夜深人静走到阿昭家门口。他远远看见那个少女抱住慕容昭,又被慕容昭推开。他看见了全部,他静静伫立在黑暗中,直到少女屋中灯灭良久,天色渐晓。他轻轻叩响慕容昭的门。

      “公子来信,”先生说:“该走了,五日后,县城渡口。”

      慕容昭点点头“嗯,还能回来吗?”

      先生没有回答,只把一吊钱,一张渡口凭证放到他手里:“准备吧。”

      自那天起,他教给月晓的东西又急又多,月晓练到剑都拿不起来,他便把着她的手腕一遍又一遍。

      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或者落在剑尖上,落在任何一处,唯独不肯落在月晓脸上。疏离得就好像那一夜从他世界里抹得干干净净。

      月晓思来想去,自己是不是过于鲁莽,惹恼了他,吓到了他。

      还剩三日时,他把米缸水缸全部添满。

      还剩两日时,他把屋的前檐最后抹了一遍泥,把屋子收拾得齐齐整整。

      最后一日,他把教场的桩架交给里正。夜里他站在院中,把两间屋都看了看。

      三更,他把字条放在桌上,用装满的钱袋压上。吹熄灯,背上包袱与先生踏着黑暗,走到村口,回头望了望来时路。

      “还要回去看看吗?时辰尚早。”先生道。

      “不看了,再看走不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雨欲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