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灯影寸心 晚 ...

  •   晚间,阿昭从教场回来带了一小盒枣泥糕,随手放到桌上。

      月晓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的枣香弥漫在口内。她两个手指拈起这块比铜钱略大的点心,眯着眼睛细细端详,小巧精致的菊花形状,每一瓣都卷着枣泥翻过来,这么细腻的手艺,姑娘做的。

      第二日说什么也要跟着阿昭去教场,尽管阿昭说了,教场学的她不必再学。

      刚到场边,远远就看见卢双儿朝她和阿昭扬手招呼着。自从那夜击退溃兵后,卢双儿到教场看演武倒是越来越频繁了。

      月晓背着手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站到卢双儿身边与她一起看演武。

      一轮下来,阿昭额边沁出细密的汗珠,卢双儿在篮子中拿出汗巾,向阿昭递过去,汗巾上清幽的花香路过月晓鼻子,阿昭还没来得及接,月晓一把截下冲卢双儿喊:“我来我来!”

      她把汗巾揉成一团摁到阿昭脸上,从额角重重擦到下巴,被阿昭一巴掌不轻不重打下来。她把汗巾攥在手里不肯交还。

      卢双儿也并不恼。转身倒了两碗家里煮好带来的蜜凉水,一碗递给月晓,一碗递给阿昭,月晓瞥见,阿昭那碗底有甜枣和桂圆。她故意脚下一绊,顺势一滑,手臂一扫,两碗蜜水打翻泼了一地。

      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一副不慎崴脚的模样。阿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隐约辨得出她这一下,并非意外。

      卢双儿忙说:“我回家去给你取药膏。”

      “不用不用,我家里有,双儿你不用总往我家送东西。”

      “我……我没有总送……”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阿昭眉峰微敛,沉声呵道:“秦月晓!”

      月晓自知理亏,垂下眼眸:“双儿,对不住。”声音闷闷的。

      “好了好了,晓丫头先回去歇息吧。”旁人忙着打圆场。

      月晓腿一伸,头一歪:“伤了,走不了。”

      阿昭瞥向她,哪里伤了,方才那点小伎俩,他看得清楚。沉默片刻,他缓缓转过身蹲下。

      “上来。”

      月晓立刻伏上他背,他起身托住她腿弯。阿昭迈步一瞬,月晓偏过头,视线越过阿昭肩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一闪而过的坏笑,藏着小小的得逞。

      走到家门口,阿昭手一松月晓猝不及防掉下来。

      “你今日这些小动作你当我看不出来?”阿昭侧身,压低声音。

      月晓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狡黠:“若是她做你媳妇,我不喜欢。”

      “什么媳妇?哪来的媳妇?”阿昭错愕。

      “旁人都在议论,就你不知道?”

      “旁人的闲话也值得你放在心上,闹出这些事端?”

      “点心不是他送的?汗巾不是她给的?”

      “点心我不曾动,汗巾不是被你抢去了吗?”说完阿昭暗自一滞,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吃完晚饭,阿昭依旧点上灯看书。月晓依旧坐到边上听他讲。

      她的膝头突然间靠过来,轻轻碰着他的膝头。

      他翻书的手指骤然一顿,书页停在半空,目光还落在纸面上,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翻书呀。”月晓伸手翻过去,手自然落下停在他手边,手背轻轻触着他手背。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触感漫上来。他手心里渗出薄薄一层汗。

      他脑海里一个声音反复提醒他,她越了界,可念头就这么悬着,手上没有半分动作。

      他看着她脸上浅浅笑意,眼底坦坦荡荡,原来越界的是自己。于是迅速把思绪拉回书中。

      正月十五,县城举办灯会。

      灯市如昼,长街两边挂满了灯,鲤鱼灯、莲花灯、转个不停的走马灯。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月晓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串蜜煎红果。

      她看着灯,他看着她,灯火照着她仰起的脸,睫毛一颤一颤,影子落在脸上。

      不知道谁在桥头烧了几竿爆竹噼啪炸响,人潮涌动起来,将她推挤往前,她朝他伸出手来,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往身侧带。像年少无数次那样,护着她在人群里穿行。

      月晓脚步稍顿,轻轻把被握住的手腕抽回,他脚步微停,侧目看她。

      她悄悄把手往前,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扣住。

      阿昭浑身一怔,他看见她眼波中流转着满城灯火,明明是冬日,人潮中怎会如此热,热得他有点窒息。

      她越界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又清清楚楚过了一遍。但万一她又被人潮冲散呢?嗯,是了,防走散,天经地义。

      他弯紧手指,反扣回去,掌心紧紧裹住她完整的手。肌肤相贴,指骨交缠。暖意顺着相握的地方一路往上漫。

      那一路,他记不清看了几盏灯。谜语一个没猜,蜜煎红果她吃了一半塞给他,他吃了。人海尽情喧嚣,无人察觉这掌心之中,什么东西碎掉了。

      灯火慢慢,他舍不得松手,也不敢乱动。

      这一走走到村口,不知道为什么,去时感觉很远的路,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晚城郊的月色比灯还好看,照着一前一后,一场一短两个人影。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见村口人影晃动,猛地将手抽回来。

      她说了句“灯好看。”就先跑掉了。

      他慢慢走回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看完,把手攥上了。

      没几日,货郎又来了。时隔两年,这次是给月晓提亲。

      “县城南街开粮铺的张家看咱晓丫头了。守村那一夜,这丫头一个人顶住垛口的事传到了县城,人家说,这样的媳妇,能撑门户。”货郎伸了五个手指:“聘礼是这个数。粮铺、瓦房、两进的小院。戚教头,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阿昭没说话。

      货郎又说:“你看,你总得给人家丫头打算打算。她都成年了。你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留她一辈子。”

      阿昭还是没说话。

      货郎诧异道:“你倒是吭一声啊。”

      “不嫁。”

      “为什么?”

      “她还要练武。”

      “练武怎么了?人家就是看中她。”

      “不嫁就是不嫁。”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你又不是她爹。”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没好气地说:“我是她师父。她的事,我做主。”

      货郎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把五个手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悻悻地走了。

      “你见过张家那人吗?”月晓盯着他

      “没有。”他别过去脸。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说不嫁就不嫁!”他站起来把刀往架子上一搁,转身进了屋。

      月晓愣了一下。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月晓听见他在里面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咣啷啷滚在地上。

      月晓也一脚踢翻他的刀架子,谁不会。

      那天晚上,他独立在院子里很久。月晓也伏在窗边看了他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月晓走到他背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上他后背。

      他身子剧烈一颤,下意识想要掰开她的手,但手上力道却轻的可怜。

      夜太静,胸中心跳咚咚作响,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晓晓,不可,我是你师父,……”

      “阿昭。”她轻声说。“我行过拜师礼吗?”

      “没有。”

      “我给你敬过茶吗”

      “没有。”

      “我叫过你师父吗?”

      “没有……可是村里人……”

      “那是他们叫的,我可没叫过。”她顿了顿“没有拜师礼成,便不算。”

      风从院墙外头吹过来,月亮升上了枝头,又往上走了一寸。

      片刻之间,他的脑中无数遍挣扎,他转过身,将月晓紧紧拥入怀中。

      而仅仅一瞬,先生那句“快了”浮上脑海,他赶紧松手将她推开,进屋后,她听见他长长的叹息声。

      她在院里站到月亮偏西才回屋。

      她睡去后,他屋门轻轻叩响。

      是算命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灯影寸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