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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魔 为他而产生 ...

  •   三日。

      林听弦昏睡了整整三日。

      这三天里,听松阁静得可怕。松风穿过窗棂,落在空荡荡的床榻边,连平日里最爱叽叽喳喳的灵雀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远远地停在枝头,不敢靠近。

      沐松眠就坐在床边,三日未曾合眼。

      他身上的伤没有处理,背后的衣袍被雷火烧得焦黑,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色。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听弦苍白的脸上,一瞬也不肯移开。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

      林听弦的睫毛颤了颤。

      沐松眠几乎是立刻俯下身,声音里带着三日未眠的沙哑:"听弦?"

      林听弦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沐松眠那张清俊温和却憔悴不堪的脸——眼底泛着青黑,唇色苍白,平日里总是从容淡然的眉眼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担忧。

      "师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沐松眠伸手探向他的脉门,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一寸一寸地检查经脉、丹田、脏腑。确认每一处都完好无损,那颗完美金丹正安稳地运转着,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还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沐松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林听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泪眼朦胧地盯着沐松眠,眼眶一点点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沐松眠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抬手想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怕自己的手太凉。

      "没有哪里不舒服了。"林听弦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师尊……你的伤……处理了吗?"

      沐松眠沉默了。

      林听弦就这么满眼泪水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窗外的松涛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沐松眠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指腹触到那片湿润时,林听弦忍不住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说话。

      但林听弦已经明白了。

      师尊一直在照顾他,自己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处理。

      一股酸涩又心疼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林听弦的鼻尖更酸了,他咬着下唇,声音轻得像羽毛:"师尊……我想看看……可以吗?"

      沐松眠垂眸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他缓缓起身,背对着林听弦,抬手解开了衣带。

      外袍滑落,中衣也被褪下。

      林听弦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沐松眠的后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胛骨斜斜延伸至腰侧,皮肉翻卷,焦黑与暗红交错,边缘还残留着天雷击后的紫金色纹路,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那道伤太深了,深到林听弦几乎能想象出当日那道天雷劈下时,师尊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师尊……"林听弦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上那道伤口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的琉璃。

      林听弦心疼道:"疼吗?"

      沐松眠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温柔道:"已经不疼了。"

      "骗人。"林听弦哽咽道,"这么深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他从床头摸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道伤口上。指尖触到焦黑的皮肉时,他能感觉到沐松眠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涂完药,林听弦又将掌心贴在那道伤上,缓缓输送灵力。温润的灵力从他掌心流出,试图修复那些被天雷摧毁的经脉与血肉。

      沐松眠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没用的。"

      林听弦不相信道:"为什么?",他的手没有停。

      "那道天雷,是第十八道,也是最后一道。"沐松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它不是普通的雷劫之雷,而是天道对'完美金丹'的最后一重考验。其中蕴含的,不只是雷霆之力,还有……一丝天道威压。"

      林听弦的手顿住了。

      "天道威压会侵蚀伤口,寻常灵力无法愈合,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沐松眠顿了顿,"而且,那道天雷原本是劈向你的,如果我不挡,那么……现在就见不到我家调皮可爱的小徒弟了。"

      林听弦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盯着那道伤,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沐松眠的后背上,滚烫。

      沐松眠愣了愣,随后又缓缓穿好衣服,转身坐回床边,伸手将还哭气着的林听弦按回了床上躺好。

      "你闭关期间,沈羡之他们来过几次。"沐松眠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等他们出关后……你们一起出去历练一下吧。正好磨练一下你调皮的性子。"

      林听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乱跑。"沐松眠又叮嘱道:"我要闭关几日,稳定一下身上的伤。"

      林听弦沉默着:“…………”,静静的盯着他看。

      沐松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听话。"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小徒弟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就舍不得走了。

      他的小徒弟刚刚经历了生死雷劫,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不能再让他为自己担心了。”

      门轻轻合上。

      林听弦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林听弦小声嘟囔着:“师尊,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看着你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要疼一百倍。”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听弦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披了件外袍,悄悄走到沐松眠闭关的静室外。

      静室门外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结界,泛着柔和的白光。林听弦伸手碰了碰,结界纹丝不动。

      他进不去。

      于是他就那么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盯着那层结界发呆。

      林听弦心想着:“师尊在里面会不会很疼?那道伤那么深,他又不肯好好上药,一个人闭关疗伤,万一灵力运转出了岔子怎么办?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万一……”

      他越想越担心,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静室门前的青石板上画起了圈圈。

      一个,两个,三个……

      画着画着,他又想起沐松眠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师尊,你快点好起来啊。"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偷偷往你袖子里塞东西了,也不在你打坐的时候吹曲子了……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听弦每日都蹲在静室外,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从未离开,一直守在静室外,生怕师尊出事……。

      五日后。

      林听弦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不知第几个圈圈。

      静室内。

      沐松眠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灵力流转,试图修复那道被天道威压侵蚀的伤口。

      然而,就在他灵力运转至关键时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林听弦跪在渡雷台上,被第十道天雷劈得吐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沐松眠的灵力猛地一滞。

      紧接着,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

      林听弦被第十七道天雷劈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林听弦在第十八道天雷落下时,已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无助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雷霆吞没。

      "不……"

      沐松眠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猩红。

      沐松眠轻声道:“……心……魔……。”

      他在疗伤时心神不宁,竟被心魔趁虚而入。

      静室内的灵气骤然暴动,原本温润的白光变得紊乱而狂躁,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空气中的每一丝灵力。墙壁上的阵纹忽明忽暗,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沐松眠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闭上眼,试图重新凝聚心神,可那些画面却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根本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破开结界冲进去的那一刻,林听弦脸上错愕又惊恐的表情。

      他想起第十八道天雷劈在背上时,那种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痛苦。

      他想起林听弦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哭着问他"……师尊……庝不疼啊"。

      他想起这三日守在床边,看着小徒弟苍白的睡颜,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噗——"

      一口鲜血从沐松眠口中喷出,溅在面前的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灵力彻底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静室外的结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

      蹲在门外的林听弦猛地抬起头。

      结界……变弱了。

      他立刻闭上眼,神识探向静室内——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师尊的气息……在变弱……。

      林听弦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凝聚灵力,狠狠一掌拍在结界上。

      "砰——"

      结界应声而碎。

      他冲进静室,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沐松呢。

      林听弦大声喊道:"师尊……!"

      林听弦扑过去,颤抖着将沐松眠抱进怀里。怀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师尊……师尊你醒醒……"林听弦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手忙脚乱地给沐松眠输送灵力,却发现那些灵力一进入师尊体内,就被一股狂躁的力量搅得粉碎。

      不行,这样不行。

      林听弦强忍着心慌,一手抱着沐松眠,另一只手迅速捏了个传讯诀,灵力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宗主所在的峰顶。

      林听弦慌张道:"宗主!我师尊吐血昏迷了!求您快来听松阁!"

      传讯诀发出后,林听弦立刻将沐松眠打横抱起,踉跄着冲出静室,一路跑到卧房,将人轻轻放在床上。

      他不敢松手,一直握着沐松眠的手,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哪怕自己的灵力被那股狂躁的力量一次次震散,也仍然不肯停下。

      林听弦无力道:"师尊,你撑住……宗主马上就来了……你撑住……"

      不过片刻,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至。

      宗主推门而入,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沐松眠,脸色也是一变,立刻快步走到床边。

      玄微子道:"让开。"

      林听弦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宗主的一举一动,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宗主伸手搭在沐松眠的脉门上,灵力探入他体内,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这是……心魔入体了。"

      林听弦的心猛地一沉:"心魔?"

      "你师尊帮你挡下最后一道天雷,那道雷中蕴含的天道威压本就极难化解。他这几日强行闭关疗伤,心神却始终系在你身上,反复回想你渡劫时的场景,心神大乱之下,被心魔趁虚而入。"宗主看着林听弦,语气凝重道:"他为了压下心魔,耗尽了全部灵力,所以才昏迷过去。"

      林听弦的嘴唇颤抖着道:"那……那怎么办?师尊他会怎么样?"

      玄微子沉声道:"心魔不除,他永远醒不过来。而要除心魔,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林听弦急切地问。

      "入梦。"宗主看着他,"你需要进入他的识海,找到他的心魔根源,亲手将它斩断。但是……这个过程极其危险——你师尊的识海此刻被心魔搅得一片混乱,你若进去,稍有不慎,便会被心魔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与他一同沉沦,永远醒不过来。"

      林听弦没有丝毫犹豫道:"我去。"

      玄微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进去,连我也无法保证你能平安出来。"

      "我想清楚了。"林听弦走到床边,握住沐松眠冰凉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师尊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他低头看着沐松眠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头。

      林听弦轻声道:“师尊,你总是护着我。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我需要怎么做?"林听弦抬头看向宗主。

      宗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入梦诀。你照着上面的方法,将神识探入他的识海。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迷失其中。找到心魔的根源——那一定是他心中最执念、最放不下的东西——斩断它,你们就都能醒来。"

      林听弦接过玉简,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玄微真人。"

      玄微子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道:"听弦。"

      林听弦道:"嗯?"

      "你师尊他……最放不下的,一直都是你。"玄微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自己,小心些。"

      门轻轻合上。

      林听弦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贴在额头,闭上了眼睛。

      神识缓缓沉入黑暗。

      下一刻,他坠入了一个破碎而混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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