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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梦归魂,重返拜师 前世眼睁睁 ...

  •   刺骨的魔瘴翻涌如墨,几乎将整座断魂山巅染成一片死黑。

      玄沧一身灰袍早已被魔气浸得看不出原色,掌间盘旋着一团污浊狂暴的魔功,指尖每一次翻搅,都带出几声低沉的嗡鸣。他身后,苏怜月握着一柄泛着幽蓝暗光的短匕,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那点藏了许多年的嫉妒,此刻终于毫无遮掩地倾泻出来。

      而被他们一前一后围困在石台上的,是谢清疏。

      她素白的剑袍上洇开大片暗红,那柄随她多年的清霜剑斜插在身侧石缝里,剑身灵光黯淡,再不复往日的清冽。天生剑骨被魔功层层禁锢,灵力一缕一缕从经脉里溃散开去,可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只是那层清冷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意。

      陆知遥就站在十步之外。

      她想冲上去,脚却像生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被人逼到绝路。她那时修为低微,身上分明流着万中无一的先天极品金灵根,却因年少贪玩,日日游山戏水,把最好的修行时光全荒废了。

      师尊一次次在灯下提点她,她只当是耳边闲话,笑嘻嘻地糊弄过去,直到祸事临门,才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谢清疏,交出你的剑骨。”玄沧的声音嘶哑贪婪,一字一句压下来,“我尚可留你一缕残魂,叫你轮回路上少受些苦。魔族许诺我的力量,今日便可到手。”

      谢清疏没有看他。她垂下眼,握住了剑柄,指尖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她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剑骨是我自己的,谁要,谁便来取。”

      她抬眼,目光落在玄沧脸上,没有求饶,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像是在叹一个人竟能走到这一步。

      下一刻,魔刃穿胸。

      那团污浊的魔气凝成利刃,生生贯穿了她心口。滚烫的血溅上青石,魔瘴疯了似的钻进她经脉,开始剥离那枚世间独一份的剑骨。

      “师尊——!”

      陆知遥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整个人猛地扑上去。可她只冲出两步,就被玄沧随手溢出的魔气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山石,喉头一甜,腥甜的血涌上舌尖。她趴在地上,挣扎着抬头,看见那道清冷的身影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失去光泽,像一盏燃尽的灯,神魂在魔瘴里慢慢溃散。

      她伸手去够,指尖离那道白影越来越远。天地在这一刻崩塌。万念俱灰。

      往后许多年,世间再无谢清疏。

      陆知遥收了所有嬉闹,抱着满腔蚀骨的恨意与悔恨,孤身踏进一处又一处生人绝迹的凶地。妖兽的獠牙,魔祟的嘶吼,深不见底的绝境,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忍。

      金灵根终于在无数场厮杀中全然绽放,她苦修百年,杀伐无数,手上染满妖魔的血,也浸透了自己日夜磨砺的执念。

      直到她踏入传说中的轮回秘境,在万古沉眠的深处,寻到了那枚轮回玉。

      古老的灵音在耳边响起,代价清晰而残酷:以自身大半修为、毕生寿元为祭,换一次重回过去的机会。轮回玉只能催动一次,成败皆无退路。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按上玉面。

      金光自她体内席卷而出,剧痛铺天盖地地碾过神魂,意识沉入无边黑暗。黑暗尽头,唯有一个念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这一次,她一定要护住那个人。

      ……

      “下一位,陆知遥。”

      一道平缓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像水珠落在石板上。

      陆知遥猛地睁开眼。

      没有刺鼻的魔瘴,没有断魂山冰冷的血石。鼻尖萦绕的是淡淡的松香与清冽灵气,晨风拂过,带着草木初醒的湿意。她瞳孔骤缩,怔怔望着头顶高远的天幕,过了好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处铺着温润灵玉的石台边。

      她真的回来了。重生回来了。

      “陆知遥?”掌礼长老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催促,“上前测灵根。”

      陆知遥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味在口腔里蔓延,才勉强压住喉间翻涌的涩意与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喜。她垂下眼,缓步走向石案。

      周遭是青云宗拜师大典的高台,云雾缭绕,诸位长老端坐上方,衣冠肃然。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别处,只盯着脚下那块温润的灵玉,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可余光终究还是忍不住,悄悄掠向高台侧边。

      那里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谢清疏。

      她好好站在那里,衣袂干净,眉目清冷,清霜剑静静悬在身侧,剑光照亮她淡漠的侧脸。没有血痕,没有溃散的神魂,连眉心那道常年蹙起的浅纹,都和她记忆里最寻常的模样一模一样。

      陆知遥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逼着自己把冲到眼眶的热意压回去。不行,不能露馅。这里是拜师大典,玄沧就在高台之上,魔族的目光随时可能落下来,她若此刻失控,前功尽弃。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痴迷,走到石案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那块莹白的测灵玉。

      前世此刻,她的金灵根毫无遮掩地绽放,金光冲天,惊动了半座宗门,也从此被无数人盯上。而今她心念一转,死死压住体内流转的金系灵力,只放出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浅金光晕。

      玉面上浮起一层黯淡的、几近消散的浅金微光。

      “普通金灵根,资质中等。”掌礼长老随口点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重视。

      台下零星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多是惋惜,或是干脆不在意。陆知遥垂着头,把失落和局促装得恰到好处,微微躬身:“弟子知晓。”

      余光里,她再一次偷偷看向那道白衣身影。

      谢清疏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周遭弟子的资质好坏,都与她无关。她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剑尊,天生剑骨,天赋冠绝全宗,想拜入她门下的弟子排出去能绕山三圈。

      “可愿自行择师?”掌礼长老问。

      陆知遥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那抹白衣,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紧张与怯懦:“弟子……想拜谢剑尊为师。”

      四周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面露意外——谢清疏收徒极严,这些年来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递上拜帖,都被她淡淡回绝,如今一个中等资质的弟子,竟敢主动求拜。

      玄沧坐在长老席上,目光又一次淡淡落下来,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打量与玩味,却没有开口阻拦。

      谢清疏侧过头,清泠的眸子落在陆知遥身上,静静打量。

      少女的眉眼看着干净,身形单薄,站得规规矩矩。只是那双低垂的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同这个年纪的弟子格格不入的沉郁。

      目光相触的刹那,谢清疏心口莫名轻轻一悸。

      说不清缘由,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可看着这双眼睛,心底却漫开一缕陌生的怅然,像遗失了一段很久远的旧事,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牵动。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清霜剑的剑柄。剑身上流转的灵光,在这一刻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本可以直接回绝,往日里,她向来不假思索。可这一瞬,拒绝的话堵在喉间,竟说不出口。

      片刻,她轻轻颔首,声音清泠如山泉击石:“可以。”

      拜师大礼行起。陆知遥依着规矩屈膝跪拜,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砖。

      谢清疏抬手,按在她的肩上将她扶起。指尖相触的一瞬,那股奇异的悸动又浮上来,浅浅的,抓不住来由。她微微顿了半息,很快收回手,不动声色掩去异样。

      谢清疏没有多言,抬袖,一道清冽的灵力轻轻托起陆知遥的胳膊。

      “随我来。”

      她转身,白衣在晨雾里微微晃动,步子不疾不徐,径直领着她离开高台,绕过人声渐起的拜师广场,往青云后山的方向走去。

      陆知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盯着那道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前世她也走过这条路,只是那时的自己满心新奇,一路东张西望,恨不能把满山景致都看个遍,压根没注意前头那道沉默的身影走得有多稳、多孤独。

      山道渐窄,两侧古木蔽日,碎石铺路,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谢清疏忽然停了步子,回头看她:“鞋面沾了露,走得慢些。”

      陆知遥怔了怔,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路走神,踩过一处积水的青石,素白的鞋面洇湿了一小片。她鼻尖一酸,慌忙收住情绪,垂下眼应道:“弟子知道了。”

      谢清疏没再说话,只放慢了步速,隔出几步,恰好让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

      穿过一片竹林,几株寒梅立在一处清冷的小院前,院门半掩。谢清疏推开院门,指了西侧厢房:“往后你住那里。院里有灵泉,白日我在院中练剑,你可自行温习。”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泠,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软:“初来乍到,若有不惯,同我说便是。”

      陆知遥垂着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险些溃堤的潮意压回去,抬起头,弯起眼睛,笑得乖巧:“弟子记下了,师尊。”

      谢清疏看着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静了一瞬,没有戳破,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进了主屋。

      门合上之后,陆知遥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木门看了许久。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前世亲眼看着师尊死去的闷痛。可此刻,那道白衣背影就在几丈之外,活着,温的,会回头提醒她路滑,会留一句“同我说便是”。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眼底的温软褪去,露出底下更深、也更重的东西。

      这一世,她会一寸一寸,把师尊护好。

      陆知遥正要转身去往厢房,余光却瞥见远处长老席上一角——玄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入了陷阱。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面上,她只是恭顺地垂首,掩去眸底深藏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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