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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夜班先吃口热的再睡 老宋家 ...


  •   老宋家的流水记完第三天,何师傅来了。

      何师傅是殡仪馆的接运工,五十来岁,圆脸,见谁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牙齿特别白。他和老周认识快三十年,两人见了面,一个喊「老东西」,一个喊「老棺材」,谁也不让谁。

      何师傅来接活,按规定是早上八点以后。可他回回都提前一个钟头到,也不进门,就在太平间外面的台阶上坐着,跟门房的老头下象棋,专等老周烧开水。

      那天我下夜班,凌晨五点,从「下面」出来,天还黑着。路过北门那条小路,看见那家没招牌的面馆竟然开了,掀开棉门帘一看——何师傅坐在里面,面前两碗面,看见我,冲我招手。

      「小陈师傅!」他喊,「坐!我多要了一碗。」

      我那时候刚交完班,浑身没劲,本来想回去睡,可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牛肉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坐下了。面是好面,辣子是老板娘自己炸的,我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下夜班?」

      「我天天这个点来。」何师傅说,「专伺候你们这一行的。」

      「这话怎么说?」

      「医院北门三家面馆,」何师傅掰着指头给我数,「第一家,早上五点不开,人家是给上早班的护士预备的,六点半才开;第二家,五点开是开了,可是灯泡是坏的那个,一闪一闪的,你们干完活的人,最怕一闪一闪的灯。」他指指头顶,「就这家,五点开门,灯全是好的,热的全在。我在这儿吃了十一年,算出来的。」

      我听了,半天没说出话。

      「你怎么算的?」

      「吃出来的呗。」何师傅嘿嘿笑,「干我们这行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知道什么热,什么烫,什么咽得下去。你们下夜班的人,胃比脑子诚实——脑子说不想吃,胃到了这儿,看见热气就自个儿走道了。」

      正说着,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个人,穿白色棉服,头发上还挂着霜——是小蒋。她也下夜班了,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何师傅,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在我们斜对面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我们仨谁也没说话。面馆里就我们仨,还有一个在后厨打瞌睡的老板。窗外天蒙蒙亮,路上没有人,只有扫街的扫帚声,一下一下,很匀。

      何师傅吃完了,掏出烟,看看周围没人,又把烟收回去,改成喝水。他抹抹嘴,忽然问小蒋:「闺女,你干急诊几年了?」

      「第四年。」

      「抢回来过几个?」

      小蒋的筷子停了一下。「抢救成功的?有十几个吧。」

      「我没问抢回来几个,」何师傅笑眯眯地说,「我问的是,你还记得几个没抢回来的。」

      小蒋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很久,说:「两个。」

      「两个就对了。」何师傅站起来,把凳子往里推了推,「我干这行二十八年,我告诉你个理儿,你要是哪天,一个都记不得了,你就该转行了。心太硬的人,不该干这个。心太软的,也干不了这个。」他冲我们摆摆手,「就你这样的,记得两个的,刚刚好。」

      他走了以后,小蒋搅着她那碗馄饨,忽然抬头问我:「陈老师,你呢?」

      「我什么?」

      「你记得几个没抢回来的?」

      我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吃面吧。」

      小蒋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她把馄饨吃了,汤喝完了,碗底朝了天。然后她忽然说:「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说。」

      「那天晚上,三床那个小伙子,」她说,「我打完电话,站在抢救室门口,我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死了人,是因为他对象让我下来看着,我没敢。」

      我看着她。她眼睛还是红着,不是因为困。

      「我进急诊四年,抢救室跟出殡的地方,中间就隔一扇门。我天天从这扇门进去,那扇门出来。我一直觉得,我不害怕,我就是想看看,人是从哪扇门走出去的。」她把勺子放下,「结果那天你让我别进去,我就站在门口。我听见了,陈老师——那个姑娘哭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我站在门口,就那么听着。」

      「我没敢进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陈老师,你说我是不是不合适干这个?」

      我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汤是热的,一直热到胃里。

      「小蒋,」我说,「我告诉你一个词。」

      「什么词?」

      「门缝。」我说,「人这一行干久了,就会有一个门缝。你不从正门进,也不从正门出,你就从门缝里看着。门缝里能看见的,不多,可也不少。你不进去,不是因为你胆小,是因为你知道,你一旦进去了,就出来了。」

      她愣愣地听我说完,忽然笑了,眼睛里还有泪,可是笑了:「陈老师,你说的这算什么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我说,「我们这个工作,本来就不是让人听懂的。」

      我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何师傅不在了,台阶上只剩一副摆好的象棋,红的一边,黑的一边,谁也没赢。

      我回到「下面」,老周已经在了。他看见我,从工作间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簿子,蓝皮的,比登记簿小一号,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使用登记。

      「告别室的簿子?」我问。

      「不是。」老周说,「是冰柜间第二本,冻结时间的。」

      「冻结时间?」

      老周把簿子翻开第一页,指给我看。上面就一行字,是老周的字:

      「凡入柜者,其时间由本簿记载。入柜之日,为其冻结之时;出柜之日,为其解冻之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簿所载,仅限无主遗体。」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来:「师傅,冷柜间里的无主遗体,就一个。」

      老周没回答。他拿起暖瓶,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说:

      「先喝口热的。」他说,「喝了再睡。睡醒了,学记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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