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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旧巷糕香 暮春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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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柳稀柠提着竹篮,刚从巷口的糕点铺里拎出一包温热的桂花糕,正要撑开油纸伞,身侧忽然撞过来一道身影。
那人跑得急,一把油纸伞脱手滚落在地,月白色的裙摆沾了泥水,放在篮沿的糕饼险些翻落。
是叶轻凤。
她抬眼,鬓边还沾着一点被风吹落的白色雏菊花瓣,眉眼清润,带着一点慌乱。
“抱歉,我没看路。”
雨声嘈杂,她的声音轻轻的,混在淅沥雨里。
柳稀柠连忙稳住竹篮,摇摇头,弯腰帮她拾起那把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飞快收回手,像触到了滚烫的炭火。
雨幕把街巷隔开,来往行人都匆匆躲进两旁店铺的檐下。小小的糕点铺檐下,只剩她们两个人。
风裹着桂花甜香漫上来,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雨声,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柳稀柠垂眸看了一眼竹篮里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糕香丝丝缕缕钻出来,冲淡了雨水带来的湿冷。她轻声开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一同在这里避一避?”
叶轻凤微微颔首,侧身站到她身侧,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规规矩矩,不敢靠得太近。
她出身优渥,平日里出门总有仆妇跟着,今日是趁着家里人不备,独自出来逛书摊,没料到遇上急雨。她低头理了理湿了边角的裙摆,指尖捻着布料,安静地听着雨声。
柳稀柠悄悄打量她。
她穿的料子是上好的,绣着浅淡的兰草纹样,和自己身上粗布衣裳截然不同。可她的眼神干净,没有半分骄矜,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垂着,像振翅欲停的蝶。
“姑娘也是来这边买吃食吗?”柳稀柠打破沉默。
“不是,我去前面书肆翻书,打算寻几本旧诗集。”叶轻凤抬眼望她,目光轻轻落在柳稀柠的竹篮上,“我素来爱吃桂花糕,只是很少遇上这家的。”
“这家的糕做得软,甜而不腻,我常来。”柳稀柠说着,犹豫片刻,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若是不嫌弃,可以尝一块。”
叶轻凤愣了一下,而后浅浅笑开,那一笑像拨开雨雾的月光。
“多谢。”
她小心拆开油纸,捏起一小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开,混着雨里草木的气息。
“很好吃。”她认真说。
檐外雨帘连绵,巷子里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留下一串踩水的声响。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说起巷子里的书摊,说起城外河畔新开的野花,说起城里那家新开的茶馆,听说说书先生讲得极好。
那时她们只是两个偶然避雨的陌生人,连彼此的名字,都还没有问出口。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
叶轻凤拾起自己的油纸伞,把沾在伞面上的水珠抖落,转头看向柳稀柠:“雨停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姑娘的糕。”
柳稀柠点点头,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淡淡的不舍,却也知道,萍水相逢,本就该到此为止。
“无妨。”
叶轻凤撑开伞,走入薄薄的雨雾里,月白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口拐角。
柳稀柠站在檐下,低头看着油纸里剩下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抚过方才对方碰过的地方。
她还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可那抹带着雏菊花瓣的眉眼,已经悄悄落在了心底。
她提着竹篮慢慢往家走,一路都在回想方才短暂的闲谈。
原来世上,会有这样和自己说话如此投契的人。
民国十七年暮春,细雨连绵落了半日,将青石板浸得温润发亮,老巷间浮着一层朦胧潮湿的雾气。
柳稀柠擎着一柄半旧油纸伞,步履轻缓地穿行在巷弄里。她眉目清和,性子素来沉静,一身素色布衫,袖口熨帖整齐。方才帮邻人办完琐事,途经这间开了多年的老糕点铺,便想着进去捎些点心。
铺内甜香氤氲,各式糕饼整齐码放在原木食盒之中,伙计正低头细细擦拭柜台。她目光轻轻扫过,一眼便看中那盒云片松糕。此糕软糯清甜,制作用心,每日出量极少,稍来迟些便会售罄。
“老板,劳烦帮我拿一份云片松糕。”柳稀柠语声温软。
几乎是话音同落,身侧响起一道爽朗清亮的女声。
“麻烦,我也要一份云片松糕。”
柳稀柠下意识偏头望去。
立在她身旁的便是叶轻凤。她未曾撑伞,肩头沾了细碎雨珠,一身利落短衫,眉眼鲜活张扬,如旷野来风,和她这副安静温婉的模样全然不同。
伙计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二位,今日的云片松糕就剩最后一份了,没料到二位恰巧一同过来。”
柳稀柠微怔,垂眸看了眼那精致糕盒,复又抬眼看向身侧的叶轻凤,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既然只剩最后一份,那便让给你吧。我只是顺路过来,并非非要不可。”她语气平和,毫无争抢之意。
叶轻凤却扬唇一笑,望着她清秀安静的面容,不肯收下。
“哪有这般道理,原是你先开口,本该归你。我不过一时嘴馋,不吃也无妨。”
“不必推辞,你若喜欢,只管拿去。”柳稀柠轻轻将糕盒向她推了推。
“别来回推了。”叶轻凤索性伸手拿起那盒云片松糕,直接稳稳塞进柳稀柠怀中,带着几分热烈认真,“瞧你这般文静,想来是爱吃甜,这糕归你。改日我再来,等老板再做新的便是。”
柳稀柠怀里一沉,抱着尚余温甜香的糕盒抬眼望她,眼底漾开浅浅讶异,随即轻轻弯起唇角。
“那……多谢你。倘若他日再相逢,我分你尝上一口。”
叶轻凤望着她清浅笑意,心底悄然一动,扬声应下:“好,那我可记下了。我叫叶轻凤。”
“我是柳稀柠。”她轻声应答。
细雨仍飘在旧巷,糕点铺甜香混着潮湿晚风萦绕在二人之间。彼时她们尚且不知,这场因一块糕点互相推让的初遇,竟是往后半生执念与遗憾的开端。
叶轻凤静静看着她抱着糕,撑伞消失在雨雾里的素色背影,站在糕点铺门口,唇角轻轻勾起。
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擦肩,谁曾料到,往后漫长岁月,这旧巷糕香,会在心底反复留存,记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