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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2   门铃按 ...

  •   门铃按到第三遍,里头才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别的东西——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闷闷的,然后安静了几秒,门才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肤色很白,眼尾和鼻尖泛着红。眼睛是红的,睁着,为了看清人,又用力眯起来。

      “上门维修的。”俞峥说,“水管。”

      门缝里的人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秒,俞峥掏出手机,报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下的单。”

      里头安静了一下。那人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把门又拉开一点,侧身让开。

      “嗯。”他说,声音哑。

      那人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放到他脚边。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垂,锁骨那儿空出一块,人很薄。他放好拖鞋直起身,站着等他换鞋。

      俞峥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搁着一把钥匙,鞋架边上还有一双拖鞋,没摆进去。他收回目光。

      换好鞋,那人转身往里走。

      俞峥跟着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里头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东西,像是纸,又像画,他没走近,没看清。

      走到厨房门口,俞峥听见了水声。很细,一直响。他往里看,水龙头开着,水槽里搁着一把水壶,壶口在往外溢水,水顺着壶身流下去,槽底积了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

      那人站在他身后,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反应,像没听见那水声。

      “水满了。”俞峥说。

      那人听见了,看他,眼睛眯着,像在把这句话想明白。想了一秒,才走过去,俯下身把脸凑近看了一眼,然后赶紧伸手,把水关了。

      他把壶拿起来,就要往底座上放。俞峥伸手拦了一下。

      “底座湿的。”

      俞峥把壶接过来,放一边,拿起底座看了看,底下那圈接口汪着水。他拿抹布擦了,翻过来又擦了擦,搁到窗台边。

      “晾一会儿。”

      “好。”那人站在旁边,手垂着,看着窗台上的底座,像在等它干。

      俞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个底座。他张了一下嘴,没说什么,蹲下去,打开工具包。

      俞峥开始修水管。接头松了,不算大毛病。他蹲下去拧的时候,那人还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开。拧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那人还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个底座。

      他手上停了一下。

      那人站在那儿,穿一件旧T恤,洗得软了,下摆空荡荡的,人往里缩着。俞峥站起来,走过去,把底座拿下来放回台面,把壶放上去,按了开关。

      “可以烧了。”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俞峥回去接着修。接头拧好,缠上生料带,又拧了一遍。站起来试水,不漏了。他开始收拾工具,收得很慢。抹布叠了又叠,工具一样一样放回包里,放好了又挪了挪位置。水壶低低地嗡着。

      嗡了一阵,开关“啪”地跳了。那人还在旁边站着,听见响声,看了一眼壶,没动。

      俞峥把包拉上,站起来。

      “好了。”他说,“以后松了再叫我。”

      “多少钱?”

      俞峥说了个数。那人去拿手机。

      “线上付就行。”俞峥说。

      “我现在付。”那人说。

      俞峥愣了一下,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那人扫了,付了。俞峥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旁边,没动。

      “谢谢。”他说。

      “不用。”俞峥说。

      出门,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户的门牌号在楼道灯底下,看得清。他看了两秒,继续往下走。

      傍晚,俞峥抱着一台要带回去修的旧风扇下楼。

      走到那一层,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包开着,手垂着,人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门。

      俞峥脚步没停,往下走了两步。那人听见动静,慢半拍地转过头来。

      眼睛是红的。镜片后面,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眼眶里像还汪着一点。看见他,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别开脸,低下去,像在包里找什么,手在包口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出来。

      俞峥脚步慢下来。他认出来了,是白天那家。戴了副眼镜,眼下一片青黑。

      他走近,站住。

      “忘带钥匙了?”

      那人没马上说话。侧脸对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俞峥把风扇放在脚边,看了看门锁,从工具包里摸出样东西,伸进锁缝里,拨了两下。

      门开了。

      那人站在门口,手还捏着包带,看着他,说:“谢谢。”声音比白天还哑。

      “嗯。”俞峥把东西收回包里,弯腰抱起风扇,“以后出门摸一下兜。”

      那人点了一下头。

      俞峥往下走了。走了两层,上面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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