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系年》好一棵大白萝卜

2、旧书上的墨字 今日见名如

　　一个平庸的黄昏。

　　夕阳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桌角染成暖黄色，又慢慢退走。光束从来不与谁商量，落在哪里，哪里便短暂地亮一亮，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使原先明亮的一切重新沉入原本的黯色。

　　窗外的树影被拉得很长，仿佛要替白天把最后一点气力都耗尽才肯罢休，天色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阅览室里没什么人，只有空空荡荡的长桌，和一个奋笔疾书的学生。

　　印着校徽的信纸、灰色的草稿纸、数学作业纸，牛皮纸封面的练习本、线圈本和散落的内页、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洇墨的横线本，加上五六本新旧不一的参考书和打印出来的一沓子密密麻麻的纸质资料，拉拉杂杂地铺了一桌子。

　　有一行墨字忽然出现在一本打开的书上。

　　没有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来自哪里，要做什么，那或许是一个开始，亦或只是一个不和谐的插曲，——而此时此刻，宋微云正在和没水的碳素笔较劲。

　　她使劲甩了甩碳素笔，又在草稿纸上刷刷划了几道，锋利而不肯再出墨的笔尖终于把脆弱的草稿纸划出了两三道狭长的口子。

　　“完事了吗？”

　　郑冬夏勾着保温袋进门，袋子里是两杯热腾腾的奶茶。她的手被袋子勒出了两条红印，换了两次手才把奶茶放到桌上，回头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宋微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吸管插了进去。

　　“给，傅丛白买的奶茶，”她说道，“要我说你也歇会儿吧。”

　　“书还没看完呢，过两天就交文献综述了，”宋微云一边翻书一边答道，“傅丛白呢？”

　　“他带着崔元朗吃饭去了，”郑夏冬绕到宋微云身后，尝试辨认她凌乱的笔迹之下掩藏着的摘抄与褒贬，或是毫无价值的吐槽，“你这都忙活一下午了，这个温既明这么难搞吗？”

　　宋微云听罢，好像得到了什么赦免似的，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了一口气。

　　“弄不完啊，根本弄不完。我上网查了半天，铺天盖地都是营销号写的段子，没有一篇能用的。那里面说什么的都有，还有野史你敢信吗，他一共传世的文章就两篇，结果还有人借着这个给他编点儿花边新闻……”

　　说着说着，宋微云自己说急眼了。

　　“还有这一堆参考书，”宋微云把手边的一大摞书搬到郑夏冬面前，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共就一本、两本、三本，没了！总共就三本有用的，你看其他的这都是什么——”

　　宋微云随手拿过一本书，哗啦啦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

　　“洋洋洒洒三十四页的同人文，都是鲁齐和曾琮章的爱恨情仇，我都嗑他俩了，然而他温既明在里面起到了一个什么作用呢？”

　　“什么作用？”

　　“小三。”

　　“……”

　　郑夏冬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颜色。

　　“不是，话不能这么说……”

　　宋微云直接把书往她怀里一塞。

　　| 曾子衡荐鲁仲容于薛提学，久不报。越三月，温长信以文行荐，补其阙。故，仲容谓子衡卖己，子羽谓仲容怨望，二人遂绝，三年不通问。

　　“还没完呢。”宋微云又抽出一本，翻到书签页，举到郑夏冬眼前。

　　| 沈劭倩温既明代书，谢陈公。书达，陈公不报。后劭得其草，‘门下’为‘执事’，‘伏惟’为‘窃惟’，‘赐’为‘示’，‘幸甚’削其一，‘敢’去，余悉如故。

　　“……写得倒是挺详细。”郑夏冬评价道。

　　宋微云在书堆里翻翻找找，又找出来一本厚的。

　　“来你看这个，这本《题跋丛钞》还是严老师让参考的，我这一通翻啊，他所属的那个年代我翻了好几遍，在别人的篇章里也找了，结果你看里面什么——”

　　“或温长信自以诗不传，乃伪作他人诗。”

　　郑夏冬读道，“中杂己作，冀附以行。”

　　宋微云皱着眉头把笔一撂，“最明显的就只有这一句，我敢抄上去吗？”

　　“其他的呢？”郑夏冬眯着眼去看旧书上的那些小字，“不能交上去的都是别人的褒贬吧，他原本的作品呢？”

　　宋微云把休眠的屏幕按亮，指着文档里稀稀拉拉的几句摘抄。

　　“文章我也查了，好在是《靖和间景顺文学史稿》里有他写的两篇，可是这两篇里面已经有一篇证据确凿，几乎不用考证了，另一篇《重论教本疏》，他也没什么官职，哪轮得上他写奏疏去？”

　　“就剩下这篇《江防议》，除非我对他自己留的落款时间提出质疑，我一个本科生我何德何能……”

　　“他不是一个诗人吗，诗词呢？”

　　“大部分是淫词艳曲，你要听听吗？”

　　“……别别别，不用。”

　　郑夏冬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同样愁眉苦脸地坐下了。

　　“那你打算怎么写？”

　　“不敢写，”宋微云叹了口气，“按理说严老师既然留这个作业了，肯定是有的写，总不能真能容我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当着大家的面大谈特谈淫词艳曲吧。”

　　“但是你不会写。”

　　“但是我不会写，”宋微云拿过一本书，重新翻到夹了书签的地方，“实在不行我就——”

　　话说到一半，宋微云看着书页怔愣地发起了呆。

　　***

　　书是一本旧书。

　　棕黄色的内页，薄脆一般的纸质，字印在上面好像几只黑色的水鸟漂在湍急的黄河道里浮浮沉沉，一会儿沉下去几个，一会儿飘上来一行，连标点都浮出了虚影。

　　阅览室的灯条闪了闪，像冷光在书页上打了个哆嗦。

　　“你都成这样了，”郑夏冬见宋微云又发起呆来，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赶紧吃饭去吧，再晚去会儿食堂都关门了，回来再写也来得及。”

　　“谁这么没素质，”宋微云咬牙切齿道，“往阅览室的书上写字。”

　　郑夏冬笑了一声，“那不多的是，还有往人家脸上涂鸦的。”

　　郑夏冬如此说着，探过头去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郑夏冬面无表情地盯着书页。

　　郑夏冬咬牙切齿。

　　“不是，”她说，“用毛笔啊？”

　　宋微云点了点头。

　　***

　　相比较如寒鸦似的、漂浮在黄河道上的印刷字。

　　那些毛笔字像是几只硕大的猛禽，将那些流落至行末的寒鸦不由分说地张嘴吞进了肚子里。

　　郑夏冬本就有些散光的眼，更是无法从中辨认寒鸦的模样。

　　而宋微云看着那些黑黢黢的字，忽而后脊背发凉，打了个寒战。

　　阅览室的灯条又闪了闪。

　　“这灯要憋了。”郑夏冬说道。

　　| 方兴狱……通其间……

　　“今天还挺冷的，你出去记得穿外套。”郑夏冬说道。

　　| 易字而交绝，因以脱……余不复辨。

　　宋微云尝试着辨认那些字，念了几遍，仍是有些看不清楚。

　　写字的人大概有什么急事。开头还算行楷，写得端端正正，越往后越潦草，恨不得一笔连下去，像滔滔江水，一泻到底，又好似一路仓皇奔袭，身后有人迎风执炬，车马人声鼎沸地穷追不舍。

　　宋微云小时候跟着姥爷写过毛笔字，一次蘸墨能写多少字，大概是有定数的，写到后半段墨不够了，则会墨尽锋散，——而这里的笔迹，“不”字尚实，“辩”字便起笔即枯，最后一笔悬针竖硬是叉出两三道，如同宋微云烫了又染的、干枯的头发。

　　郑夏冬抬头看了看闪烁的灯条，又把目光回落在书页上。

　　“这到底谁写的，”郑夏冬问道，“不行报给管理员吧。”

　　“这个字好像有点问题。”宋微云咳了两声，润了润干哑的嗓子，说道。

　　说完她把书轻轻放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的摘抄，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喉咙发紧，便伸手去够郑夏冬留在桌子上的奶茶。

　　“你等会儿——”

　　郑夏冬眼见着宋微云伸手去够，不由脱口喊道，然而后者被她吓了一跳，抓着奶茶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手指一缩。

　　奶茶随之倒在桌子上，泼湿了书页上的字。

　　***

　　宋微云迅速抢过被洇湿的书，又从包里拽出纸巾来，抖开往桌子上铺。泼洒的奶茶不多，然而除却有一半泡湿了书页，另外尽数汩汩淌进了笔记本的键盘里。

　　她手忙脚乱地擦完了桌子上的奶茶，又把其他的书册纸页挪开，最后看着狼藉一片的键盘和依旧亮着的屏幕，——亮着的屏幕上是一行行的摘抄，白纸黑字，如同在昭示着什么。

　　宋微云怔怔地看了几秒，忽而反应过来，赶紧抽了几张纸去擦书页上的水痕。

　　“是不是泡坏了？”郑夏冬苦着一张脸问道，“我早知道不给奶茶插吸管了，我去问问管理员能不能赔……”

　　宋微云捧着书的手顿了一下，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她看着洒了一大半的奶茶杯子，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好奇与窃喜。

　　“没关系，怪我，我去赔，”她说，“这本我正好拿回去读。”

　　合上的书页里，无数铅字依然铮铮地钉在纸页上。

　　只有那几行墨字若隐若现，不多时又显出两行来。

　　| 景顺二十三年

　　| 温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