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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崔公绝交书 千秋之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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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崔氏绝交书》
崔公阁下：
往事历历，忽若隔世。昔公拔某于泥涂，某私心愿竭才以报知遇。幕府初辟，谬蒙收录，十载周旋。衡文代笔，夜以继日；至于肘腋之私、刀笔之役，某亦心知其非，而犹委曲为之，徒以知己一言，不忍负也。
孰谓数年以来，公顿首权门，倾心中官；乘东宫之隙以售奸，纵苍头之豪以夺民。每阅邸报，中夜抚膺，食不知味，席不暇温。某非不知出位之言，祸不旋踵；然仰屋而思，某平生所读何书，所事何事？若复缄默苟容，腼颜共事，是上负圣贤，下见弃于天下百姓矣！
及至赵中丞一案骤起，公召某授意，令草劾疏，欲诬构之，夷及门族，言次复露“事有不测，须某自任”之意。某始知公之视某，特一管城子耳，可用可弃。试数十年有余，仆为公草策论四十有七、碑志十有二、奏疏二十有五，其他文檄杂著，尚无虑百数十篇，皆署公名。今公欲以此疏还陷某于狱，是某十年笔札，适自为罗织之具也。
不图某与公，始以文墨相知，终以肝胆相弃。豫让不忘智伯，漆身吞炭，以一死酬知己；管仲既射于钩，终相桓公，一匡天下。彼二士者，岂冥于进退哉？所事可死则死，可辅则辅耳。今公饰诏狱以快私怨，赤族以固权位，此而可从，何不可从！
公今位极人臣，某身负缧绁，狱词未具，捶楚惟命。某安敢上拟古人？独有以自信者：董狐有简，万世有目！公岂不知，青史之笔不在刀俎，而在人心；千秋之论不系权贵，而系黎庶。今日之所谓定论，公之定论也；他日之所谓定论，天下后世之定论也！公今屈臣之残躯于桁杨，污臣之虚名于奏牍，然公能改一朝之文，不能改万世之是；能杀一臣之身，不能杀天下之心。臣之死，非惧也，以待来者之目，以俟天下之言！
自此以往，公之刀笔自有俗士代庖，公之秽迹自有天网稽诛。公今日位极人臣，煊赫当世；他日身死名灭，与朽木何异？锒铛在颈，桁杨在前，某引而俟之，亦复何憾！
临书草草，不知所云，温某顿首拜别。
***
温既明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叹了一口气，索性拽了一把滑落了半身的外衫，往地上一扔，随手把笔搁在砚台上，对着窗外的月亮发起呆来。
月色是惨白的，穿过疏疏落落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破碎摇晃的树影。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影影绰绰的树枝在漆黑的夜里，随着微风上下沉浮着，一如他那不断沉浮的荒谬的十五年。
府中大半仆僮已经遣散，只剩两名老仆自愿留守，大门虚掩着，砭骨的晚风穿堂而过，卷得案头纸页簌簌作响，他也只是安坐于厅堂，静候迟早要叩门而来的缇骑。
这是最后一晚了，他想。
从十岁开始，家族遭阉党构陷倾覆，亲长身死，家眷流徙路途，他侥幸苟活，十二岁被崔元朗从泥淖之中捞起。
十五年光阴，他做过人幕下刀笔，替人写尽策论碑志，本来一心报答知遇，直到亲眼看见所谓恩人，——崔元朗升入司礼监后一步步沦为权奸。直至昨夜一封密信送出去，保住了赵中丞半家性命，也算是彻底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如此想着，他的思绪开始越飘越远，开始漫无目的地、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幻想死了之后的世界。
……人死了之后会有魂魄吗？
如果有的话，那应该是像风一样到处飘来飘去，还是水一样摊流在地上，能淌到哪儿便淌到哪儿算了？
若能淌去集市的土路，粘到人鞋底上，便能像苍耳粘上了狗毛似的，四海八荒都能去了吧。
如果能飘走的话，可以去一趟江南吗？
江南的花开得时间好长，叶子也好几月都是绿的。江南的水晶莹透亮，缎子似的、油汪汪地在湖里漂摇荡漾着，——如果飘到水上，就像荡秋千似的坐在上面，连酒也不用喝了，能醉上好几个时辰。
或者飘去谁人家的后厨也行，看看他们都上集市买了些什么菜，一路心心念念地提拎到家去，又盘算着要做点什么。是蒸几个热腾腾白花花的包子，还是挖一花瓣大小的猪油，把蔫得半干的菜叶子炒得油亮鲜香的？哪怕只是在白水里焯一遍，浇上姜蒜或者豆豉酱，也是再好吃不过的了。
温既明这样想着，窗外的树影越发萧索了起来。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只是“刷啦”一声，把落叶扫了个干净，顺便也把他刚想出来的画面吹了个零散。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声，烛火晃了几晃，将他尚不知要去到何处的命运，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来。
直到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来人是李简，户部给事中，朝野皆知的政敌。
李简属清流，素来痛恨崔元朗阉党一系，数度上疏弹劾，直指自己是顶头上司崔元朗的爪牙刀笔。往日朝堂奏对，二人每每言辞交锋，互不相让。
李简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传，他自己提着两坛子酒推门进来，闷不作声地往桌上一放，把陶土做的坛子从篾笼中抱出来，寻摸了一大圈，看上了温既明桌子上的一把小刀。
李简伸手就拿了过来。
“你干什么？”温既明盯着他看了许久了，此时皱了皱眉，问道。
“怕你死了，”李简接话道，“这把刀可钝啊，抹脖子一下抹不死，没得痛快还遭罪。”
边说着话，他手里的活也没停，慢条斯理地用刀柄顺着坛口把泥封凿开，待碎泥簌簌落满桌案，又一层层揭掉外面的桑皮棉纸，再掀开里面已经被酒气熏得发黄发脆的荷叶。
荷叶被放在旁边，一股陈酒的香气扑面而来。李简又寻摸了两个碗来，抱起坛子倒了两碗酒，这才肯坐下。
“所以你打算拿两坛子酒来药死我？”温既明问道。
“你哪那么容易药死，”李简瞅了他一眼，“真想死得干脆，舔舔你那笔上的墨，登时就回去天上当神仙去了。”
“……李大人原是专门赶来骂我的？”
温既明呛道，“我坐在这儿一晚上束手待擒，擎等着官差来拿人，还以为天亮便有人来抓我，谁想到你先一步给我道喜来了？”
李简就坡下驴，虚张声势地作了一揖，“那还得恭喜温主事，总算挣脱崔公那棵大树，如同这窗外的叶子，一飞冲天，逍遥自在去也。”
温既明面无表情地瞪了李简一眼。
——或许现在是插科打诨的好时候，只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无谓。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亦或他知道，只是他也怕，于是避而不谈。
温既明伸手端过酒碗，“哪儿来的酒？”
“十年陈酿，给你祭五脏庙，算是枉掷醇醪。”
“就你那不吐不快的一张嘴，恨不得早上吃的醪糟，晌前就吐出来展览，还能留住十年陈的黄酒？”
李简没搭茬，也尝了一口酒，道，“自我家小子出生那日起便埋在了院里的大树底下，这么一算到今年冬天，也整整十年了。”
“……这是为你家小儿藏的酒？”
“钱大人家藏了女儿酒，我又何尝不可？我看这世间人情，何必分什么儿与女，”李简撇了撇嘴，道，“儿女长大，终要自立门户，辞别旧家。做父母的不过是盼着孩子往后日子安稳顺遂。男儿酒如何，女儿酒又如何，只不过——”
李简抬眼看向温既明，举了举手中酒碗：“自家小子的喜酒还没等到，倒先拿来款待你。今日这酒，便权当送你出嫁了。”
温既明被噎了一句，无奈道，“李大人好大的体面。人家出嫁是拜天地、入洞房，我这出嫁，却是直奔诏狱刑场，这门亲事，未免太过凶险。”
李简敛去几分笑意，仰头抿下一口酒，声音轻了些许：“殊途同归罢了。皆是一去，不复还家。”
闻言，温既明却笑了两声，“此言差矣。我有家吗？”
屋外头秋风卷过院中的枯枝，沙沙作响，方才插科打诨的热闹，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院外远处传来巡夜兵丁隐约的梆锣声，一声一声敲在夜色之上。
“你到底是来送我的，还是来看我热闹的？”
李简又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欲言又止了半晌，“你想好了？”
“逃也逃不得，无非引颈就戮而已。”
“……说得痛快，他舍得放过你？”
“倒不如说，他从未放过我，”温既明抿了一口酒，盯着碗底的残渣，“只不过我也无法一死了之。他难不成还舍得给我个痛快，留下一摊子案底，自己去慢慢收拾？”
“那你怎么办？”李简反常地激动起来，甚至急出了几分嘶哑，“你可知道诏狱之中……”
“我知道，”温既明笑道，“所以我说你这人心善。这不，把自家儿子的酒拿来给我壮胆来了！”
李简倏地站了起来，恨不得把酒碗掷到地上，“我来就是要问你，温既明，你哪里来的胆子？！”
“李兄，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你一个素日执笔的文官，也敢冒这等死罪上赶着让人家来拿你下狱！温既明，他们那些刑讯手段你我不是没见过，骨销髓竭，五毒备至，你当那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吗？！”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两巡，鼓声沉缓，一下下耗着这残夜所剩无多的时辰。
“如果我说，是一阵风推着我走到这儿的，”温既明轻声道，“你信吗？”
“……”
李简没接话，红着眼睛瞪了温既明半晌，最后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不看谁，各自喝各自的酒。
屋内灯火渐昏，大半厅堂沉进阴影里。
“只不过，他们走得太早啦。”温既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谁？你家……”李简手里的碗顿住了，"这话过于荒谬狂妄，恐有不孝之嫌——”
“可我就是这样认为的。”
温既明搁下碗，出神地望着灯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从黄口小儿，长成学会了三缄其口的大人，定要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下去，彻头彻尾地打碎一遍，他再站起来，如此一来，他便算得上是成人了。”
他说着，含着眼泪，却笑了笑，“可是他们走得太早啦……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就已经被人拖着拽着，走上新的路了。”
“而等我磕磕绊绊一路走过来，想起原来自己似乎还有什么牵挂，可是一回头，身后却茫茫无垠，天上地下，一片干净。”
李简半晌没言语。他几乎做了半辈子温既明的政敌，此刻却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人心里压着的，是这样一片模糊又沉重的东西。
他到底没再提那一声“不孝”。
温既明把酒杯端起来，举到面前，如同在向谁遥遥敬对。
“前路未尽，也就此搁笔罢。”
这一句比起那封绝交书里的“顿首拜别”，更接近一纸书信的最后一句，——如同一个漫长的事件的结局，留下了看似余韵悠长的一句，然而再往后的事情如何，也没有什么人在意了。
窗外更鼓声声，声声催命。
“我原想过，这帮人来接我的时候，最好是三更半夜。”
温既明放下酒碗，闲聊家常一般说道，“左右我这一身清誉，是被崔元朗糟蹋完了，干过的事，也鲜有光明磊落的。若能趁着月黑风高跟他们去，至少，夜色也能替我打个掩护。”
他说着笑了笑，“还颇有些锦衣夜行的架势。”
“……可我是在白天走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天际线上，第一道白光漫上来。
冷白、惨淡的拂晓，一点点浸过屋檐与树梢。
“东方既白，长夜既明。”
温既明又笑了几声，那笑里没有惧色，倒像是对着这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的一种坦然。
他拿起笔随意地蘸了蘸墨，在绝交书的末尾写下最后仓促又苍白的几笔，写完将毛笔掷在桌上，余下的残墨溅上三尺素帛。
随后起身，整了整衣领和腰带，又将压皱的袖口捋平，把两只袖筒往身后一甩。
将明的晨光穿过虚掩的大门，薄薄地铺在他洒拓的衣衫之上。
“……老友珍重，吾去也。”
李简坐着没动，看着那背影走进将明未明的晨光里。
远处隐约传来甲叶摩擦、马蹄践踏的声响，缇骑终究还是来了。
桌上有两只酒碗，一只空了，一只还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