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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波里翠微辩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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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域,翠微城。
啪一声惊堂木响,满堂桌椅跟着一颤。
“话说这天水域主水云生,最近这些日子可谓是大为光火啊……”
翠微城的流氓纨绔最常在的聚集地,便是这烟波里,此时正值千山初醒,朝云出岫,几个公子哥手拿把件撩袍进门,一把银锭子拍在桌上,这说书先生登时便开场了。
“小爷我再赏你几片金叶子,快些说与我诸位兄弟听听!”
“诸位莫慌,且听我细细道来……”说书先生一收折扇,咂摸了一口清茶,微一拱手,便又开口了,“人言地龙一甲子一翻身,今时今日这地龙便是要在这天水域域主府下动一动浑身筋骨了,那水云生某一日正沉心打坐,忽感府上灵气翻涌,出门一看,那是泉水猛涨虫蚁搬家,水云生二话不说遣散了府中众人,自己要上莲花台一探究竟……只是不曾想……”
说书先生折扇有一翻,卖了个关子。
台下众人皆是心神贯注,屏息凝神地听着。
虞既白也不例外,他悄悄坐在人群外围,一个既不引人注意也方便听说书的地方。洁白的帷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有颜色浅淡的唇瓣露在外面,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在轻笑,他时不时端茶啜一口,动作慢条斯理。
自他在翠微城郊苏醒至今,已有月余。虞既白不知前尘不明后事,连自己名字都忘记了,在城郊游荡了几日,顺手在乱葬岗的墓碑上挑了个如眼的,便随着进山采药的人回到了翠微城。这是他第二次来烟波里喝茶听书,钱还是那采药人可怜他的。
他来听书也不干别的,不打赏也不喝贵茶,只就着免费的清茶听故事,好叫他快些熟悉这个世界。上一回听的是贺栖梧连败四十三人,最终得拜当时还是剑宗的韫溪,成为其坐下大弟子的故事。
“哎,诸位看官可听好了,只是这水云生万万没有想到,这地龙没在他脚底下翻身,倒是要在他头上翻身了!只说说时迟那时快,待水云生登上莲花台,眼瞧着那栖梧山头烟尘滚滚冲天而起,水云生登时骇然,直呵大事不妙,立刻脚踩自己的佩剑御风而行,朝栖梧山飞掠而去了。”
虞既白放下茶盏,心想:栖梧山?
这地名好熟悉,好像他残存的记忆里,他的相公好像也叫这个名字。
那头说书人嘴还没停下,继续道:“众所周知,八百年前万烬渊众攻上莲花台,彼时的水云生,尚且还是一代逍遥宗主韫溪座下十二弟子,此事不消多说,诸位皆都明了。一时之间,莲花台上那是腥风血雨,血流漂橹,韫溪与那渊主大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却在关键时刻失手,败下阵来……”
“这我知道,宗主弟子皆说此乃是被奸人所害!”
“别人说你就信啊……”
“书归正传,水云生究竟为何如此紧张栖梧山?原是因为当年韫溪与那魔头交战至此,灵气引动天地万象,物华天宝竟在此时于栖梧山现世,灵气四溢,搅动得栖梧山天翻地覆,韫溪与那魔头身处其中,不待他人前来夺宝,那宝物竟自动认了韫溪为主!”
“那他怎的还输了?”一人磕着瓜子说。
“你不知道?当然,这事众说纷纭,前面不是告诉你了,奸人所害!就算他得了至宝,怕也是难以脱身。”
“哎,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宝物?”
“这我也不知道,家中长辈讳莫如深,我也不晓得啦,只听说很厉害。”
“只是世事难料呐,韫溪得此造化神通,却也不敌那魔头阴招频出,双双殒落于此,栖梧山天破地陷,韫溪身陨前化作原身补天莲,填住了此界灵气外泄的窟窿,说起来,我等此界中人尚能求仙问道,全是仰仗了这位前逍遥宗主啊。”
虞既白听直此处,后颈莫名凉飕飕的,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却也没放在心上,为了显得不那么明显,便也顺势参与了同桌之间额闲聊。
“是啊,真是可惜,我等此生也是无缘得见这位人杰了,真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啊!”同桌叹道。
“那可不见得已死,人家真身还好好填着窟窿呢。”
虞既白突然插言:“此番情形与死何异,神魂俱灭,只余一具空壳留于人间罢了。”
虞既白开口嗓音如玉珠落盘,清悦动人,桌上众人皆是一惊,才注意到角落端坐的如玉人儿。
“道友此言差矣,韫溪的大弟子,贺栖梧,此时仍在栖梧山为其师固守元魂,其魂尚且未散。”一人反驳道。
虞既白眉头微动:“哦?那为何八百年仍不见苏醒。”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虞既白:“我看道友莫不是几百年未曾出世了吧,那认主的物华天宝在韫溪补天成功后便带着他的一缕残魂消失无踪了,待其大弟子赶到时,栖梧山已宝去人空,连那魔头也不见了踪影。贺栖梧在栖梧山上上下下寻了个几十年才凑齐韫溪散落在各地的残魂,后以原身盘桓在补天莲上,以护其真身无恙,再以自身元神温养其魂魄,也是一段师徒情谊的佳话……”
茶也喝罢,故事也讲完了,虞既白不做停留,起身离开烟波里,往南门楼方向去,他的当务之急是寻摸些盘缠。
听得这说书人一番胡诌,虞既白只信了三分,自彻底清醒过来后,虞既白总感觉心底深处空落落的,像是他错过了什么,又像是在遗憾,他被这股情绪折磨得抓心挠肝,只求能寻到缘由,这几日听得说书人所言也是茅塞顿开。
在虞既白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好像总是一个人默默坐在云海边,看脚下云卷云舒,偶尔于山巅静坐冥想,日子悠远绵长。
唯一的变数,是他貌似有一位夫君,说是夫君也实在牵强,可若不是夫君,为何与他做那般事,为何总是无微不至地关照他?虞既白多少次深夜梦回,总算想起了那人的名字。
贺栖梧。
说书人嘴里的宗主弟子,但或许又是同名,会与他有关吗,会是那个在梦里与他缠绵床榻之人吗?
虞既白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没有记忆的他就像无根浮萍,无处可去,现在至少有一个貌似虚无缥缈的线索。
他一定要去天水域主城。
——
说回虞既白进城后,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无奈之下只能再次拜托那采药人收留他几晚,无奈采药人住处也是十分简陋,只在城西有一间茅屋一处小院,但无奈虞既白再三央求,采药人只好答应,将院子角落一处原本准备搭给狗住的空地指给了他。
虞既白眼神呆滞。
采药人还疑心虞既白认为此举是在欺辱他,要当即发作,不料虞既白却在回过神大喜过望,欣然接受下来,直呼采药人是个大善人。
采药人无语,一脸莫名地看着虞既白大笑出门,想办法给自己搭个窝棚去了。
虞既白既无路引也无凭书,好在翠微城是个仙丹混居的地界,鱼龙混杂,多数修士闭关出世后早已沧海桑田,也无此朝代的身份凭证,虞既白便想装这个大尾巴狼蒙混过关,想办法在城内做个工赚点钱。
他想仙人应皆是衣袂飘飘肤白胜雪,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蹲在水边捏了捏自己的脸,也算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唯有这身衣服实在不堪入目。
在乱葬岗游荡那几天,虞既白神思混沌意识不清,时常是走一步跌三跤,将一身原本还看得过去的衣裳弄得污迹斑斑破破烂烂,等随着采药人进城,这身衣服自已然开始发烂发臭了。
虞既白当机立断,又从翠微城赶回乱葬岗,找到自己窃了人家名字的那座坟茔,跪在人家坟前磕了几个响头,又把自己一路上摘的野果供在坟前,才期期艾艾向墓主人借衣服。
扔到乱葬岗的尸体大多曝尸荒野,只这一座坟茔好歹还有个棺材板盖着,虞既白行了个大礼,才小心翼翼掀开棺材板,里面的尸体已经白骨化,唯有一身衣服还保存完好。
虞既白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想走又实在于心不忍,从别处捡了几根木棍,挖了个坑,将棺材埋了,堆了个圆圆的小土包。又怕旁人觊觎,便搬来几块石头砌了一圈,用鲜血重新填充了墓碑上的名字,好告诉别人此坟尚有人祭拜。
捡了几块木材子当屋顶,虞既白便回城了。
等虞既白返回翠微城,已是晌午。翠微城多的是路过的修士,有些修士游方至此地,身上又无盘缠时,便回去城里的牙行寻个差事,赚些盘缠便又再次上路,多是些平乱剿匪之类的活计,也有算卦看相的。
虞既白这些可谓是一个也不会,他又不是真正的仙人,只是个鱼目混珠的假道士,便盯上了跑腿的行当。
翠微城地广人杂商贾云集,诚东诚西约莫得有数十里,平时来往颇为不便,城与城之间的互通有无更是忙碌无比,跑腿业务需求极大,灵鹤飞书忽然快速话费却极大,本就南来北往的修士一开始只是替熟人捎带脚,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一门生意。
这些有钱请跑腿的老爷太太又怕运送之物中途丢失或直接被人昧了去,过路的修士简直是贵重物品托运的最佳人选,跑的快又不稀罕你这三瓜两枣,这门生意也就越做越大,所以老爷们出手也颇为大方,就当是结个善缘。
虞既白赶到那牙行外,只见三三两两的修士立在门廊外,皆是风姿卓越好不潇洒,虞既白整整衣衫,迈步走了过去。
“诸位道友,可知此处如何运作?”
几人转过身来,拱手道:“道友。”
虞既白点点头,回之以礼。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虞既白。”
“原来是虞道友,幸会幸会。此处牙行只管进去言明,不如天水域主城那般,管事的自会安排妥当。”
“哦?不需要……”
虞既白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一人想是见他面露难色,快言补充:“哎道友,你我皆是修行之人,管事自然明白,哪有严加盘查的道理。”
虞既白放心了,点头道谢后走进牙行。
管事的见一身着白衣之人进来,仔细一瞧更是身姿绝世,连忙起身迎接:“仙君要找点什么差事?”
“随意,报酬也随意,我明日便要离开此地,你且寻个合适的吧。”虞既白刻意压低了嗓子。
管事的连忙从告示牌上取下一方牌子:“仙君请,这是城东虞家的差事,给天水域主城上送些物件。”
虞既白接过牌子,仔细看了看,上书:
天水域主城丝绸商安记安家。
一只朱钗,一方手帕,一封书信。
半月内送达即可。
虞?会与乱葬岗的坟冢扯上关系吗?
虞既白思索了一番,点点头,收下木牌:“我接了。”
“如此甚好,多谢仙君,仙君可自去虞家取物件再出城去。”
虞既白二话没说径直离开。
待虞既白离开后,管事这才得意洋洋起来:“我瞧此人面带帷帽,周身灵光不显,气质却融圆通透,定是个刚出洞府的散修,也罢,也算是与虞府结个善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