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生凰》温芷南

14、谋划

　　城内一片狼藉，血流成河。青石板的缝隙里积着暗红的血洼，被马蹄踏得四溅，断枪残戟横在街心，上面挂着碎布条，风一吹便瑟瑟地抖。

　　远处有几处房屋在烧，浓烟滚滚地卷上天。

　　沈砚蹲在巷口的断墙后，压低声音吩咐其余人分散埋伏在街角各处，自己解了佩剑，只揣了把短刀，贴着墙根往国公府方向摸去。

　　国公府的门楼歪了半边，朱漆大门洞开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家丁，有护卫，还有几个面熟的丫鬟小厮。

　　他不敢细看，只把目光从那些青白的面孔上一掠而过。他不忍看，他怕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家人。

　　靴底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绕过正堂，直奔后花园的假山。

　　父亲曾给府中假山后修了一个密室，入口藏在岸边靠近凉亭的一块大石头上，用茂密的草丛挡着，很难被人发觉。

　　他扒开草，石面上果然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心猛地一提。凭着一线希望，他扳住石沿用力一推，假山中赫然出现一道石门，石门吱吱地转开，里面黑沉沉的，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

　　他走进，里面传来近乎听不到的浅浅呼吸声。墙角蜷缩着正是英国公一家老小。

　　祖父祖母靠着墙坐在蒲团上，老太太的发髻散了半边，老爷子一只手还按在祖母肩上，在护着她。

　　母亲坐在最外面，把弟弟妹妹挡在身后，脸上和衣裳前襟都蹭了灰。叔叔婶婶靠墙坐着，母亲的眼圈红着，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拿袖子捂住了嘴。

　　大家全在，除了父亲。沈砚的目光在昏暗里扫了一圈，喉咙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声

　　“祖父，祖母”。

　　老太太站起，颤巍巍伸手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倒还笑着：

　　“我孙儿来了，不怕了。”

　　他蹲下身，把母亲怀里已经吓傻了的弟弟妹妹拉过来搂了一下

　　“哥哥回来了，不怕”

　　见惯了战场上的厮杀，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动作稳当，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密室后有通往城外的密道，口子开在假山底座下头，弯腰钻进去是一段土坯拱的窄道，勉强能容两人并行。

　　马车就藏在城外的枯柳林里，一家人上了车，车帘子掀着，母亲探出头来看他，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当心”。

　　沈砚把车帘子给她掖好，拍了拍车辕。

　　马车要走的时候，沈星醒了，他挣扎着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白得像纸，说话都带喘：

　　“世子，我曾遇到公主的贴身丫鬟冬至，她被一男子打晕带走，方向是顾府。那男的身量高，穿蓝袍，腰间别了把弯刀，冬至说是顾衍廷的心腹。公主可能在那里。”

　　沈砚点了点头，拍了拍祖父祖母的手安慰：

　　“知道了，你们别担心，出城往南走，便是驻军。我已调了长陵卫和各地精锐进京，定会无事。”

　　目送马车拐上土路，轱辘声渐渐远了，直到在视线里消失不见，才转身往城里折回去。

　　他在顾衍廷身边曾安插过一个内应，叫福顺，原是国公府马房的小厮，人不起眼，但胜在会来事，腿脚快，嘴严。

　　虽然顾衍廷狡诈多疑，安插的内应并未被重用，只打发在后院做些送柴送水的杂活，但好歹在府里混了大半年，东南西北哪个院子挨着哪条巷子，哪个墙头矮好翻，定知道顾府结构。

　　沈砚绕到顾府后巷时夜已经深了，他趴到后门的高树上，学了三声夜雀叫，长长短。

　　顾府后院

　　福顺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听到府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叫，他手上的斧子顿了一下，歪头听了听，又继续劈了两下，才撂了家伙，捂着肚子冲灶房里的管事婆子喊：

　　“婶子，我闹肚子，去趟茅房。”

　　婆子正忙着盛饭，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福顺夹着腿小跑到茅房后头，左右瞅了瞅没人，踩着墙根一摞半截茅草，扒住墙头翻了上去。

　　幸亏这个院子偏僻，连着后山，墙外就是一大片杂树林子，要不然还真不好溜。

　　他从墙上翻下来，猫着腰钻过林子，看见沈砚一身玄衣藏在树干上。

　　福顺也爬了上去，月光从枝叶间直直照下来，照在人脸上明明灭灭。沈砚靠着粗壮树干坐下，问：

　　“府中什么情况？公主在那里？”

　　福顺左右张望了一下，拽着一大片树枝，固定好，茂密的树叶把二人遮的严严实实，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情况不好，府中守卫森严。前门后门都加了双岗，夜里还有巡逻的，半个时辰换一回。”

　　“公主确在府上，被顾衍廷囚在卧房中，脚上捆了铁链，备份钥匙就在门口守卫身上。我被安排去送公主的餐食时遇到过公主，并未受伤，只是有些虚弱。”

　　“那卧房外侧乍看无异，内里则是有大块岩石打造，坚硬无比，不可强攻。”

　　沈砚一直没吭声，手指头抠揉搓着树叶，听到这儿才问：

　　“卧房外头几道岗？”

　　“顾衍廷看的很严，明面上四个，暗里有没有我不知道。但送饭的时辰我摸清了，酉时末刻换班，那前后半刻钟，东边角门只有一个人看着，是从厨房提饭经过的必经之路。”

　　福顺说着从怀里摸出半张草纸，上头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了几道线

　　“这是府里的路，卧房在这——我画了个圈，您看，从后山墙翻进来，顺着竹林往西一拐，过了月洞门就是了。”

　　沈砚接过纸凑着月光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福顺的肩膀：

　　“明日酉时末刻，我想法子从东角门进。你照常送饭，别露了相。”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细细小小的纸条

　　“另外，把这张纸条想办法塞给公主”

　　福顺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

　　“世子，您一个人……”

　　“先摸进去再说。”

　　沈砚已经站起来，抬眼望了望黑沉沉的林子

　　“公主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