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送行 午时, ...
-
午时,仓前码头。
祁颂跟汤宴并没有回府,等到了时辰便跟着谢危一同过来了,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郑弘之已经带着人在等了。粮船昨晚便加班加点装好,粮米码得整整齐齐,装了五六艘船,远远看去,颇为壮观。
郑弘之未着官袍,穿了件利落的便衣,腰间别着御史台发的符牌,此刻正在岸边跟着几个押运的兵卒交代着什么。
谢危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码头旁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江照今日穿了一袭竹青色长衫,头发半散着,此刻垂眸倚在一根木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秋的风算不上猛,此刻淡淡扫过这片地方,吹得河面泛起细碎的波澜。江照衣袖翩飞,发丝在风中有些许凌乱,比起平日的温润,又多了几分江湖气,自成一副画卷。
谢危一时恍惚,有些不忍上前破坏这景象。
他脑海里忽地冒出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从前他总认为,没有人能和这句诗完美适配,只是网友对心上人夸张的美化罢了,此刻倒是觉得,这句诗实在是应景得很。
“陛下怎么不走了?郑大人在前头等着呢。”
汤宴的声音让谢危终于回过神,有些尴尬:“抱歉抱歉,方才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我们走吧。”
言毕,他逃也似的快步往码头边走去。
*
“见过陛下。”
郑弘之余光瞥见谢危朝着自己走过来,忙迎上来行了一礼。他朝着谢危的身后看了一眼,正欲再次行礼,却被那人制止了,只能装作没看见。
小皇帝没怎么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摆了摆手扶他起来:“郑大人不必多礼。”
谢危今早特意向祁颂和汤宴打听过,送行的时候最好说些勉励的话,于是他想了想又开口:“郑大人此程路途遥远,怕是要吃些苦。待你回京,朕必有重赏。”
郑弘之看起来分外动容:“能为陛下和百姓做事,是臣的福分。臣定不负所望,将粮米完完好好的送去南方。”
谢危回想了一下江照之前嘱咐的话,神色认真:
“赈灾这事来得太急,朕还没和你细说什么。你领着粮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每次停下整顿后,都须和当地郡守清点粮数并画押。”
“等到了兰陵郡,放粮时必须有当地驻军在场,由乡老见证。”
“若是路上粮米有损耗,也在账本上写明白。”
“兰陵郡放粮两千五百石即可,其余的……郑大人看还有哪里比较困苦,看情况给出去便好。”
这位年过四旬的老臣仔仔细细的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或是觉得皇帝年少所以有所轻视。待谢危一字一句嘱咐完后,他这才拱一拱手:“陛下所说,臣都记下来了,定会仔仔细细地办妥。”
谢危点点头,侧身又从周公公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这里面装了些换洗的衣物,还有些碎银和干粮,你且拿着,路上能用的到。”
郑弘之伸手接过,紧紧揣在怀里,颇为感动地道了声“谢主隆恩”。
说完,他不再墨迹,转身招呼押运的兵卒上船准备出发。
*
谢危站在岸边,看着粮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水流缓缓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
他转过身才发现,江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在了他身后,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危整个人跟炸毛的猫一样,猛地后退了几步:“你你你你你!!!你干嘛偷偷摸摸站在我后面啊!!!吓我一跳!!”情急之下,他甚至都忘了自称“朕”,瞪圆了黑亮的眼睛看着对方。
江照垂眸看着他,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抱歉,臣非有意惊吓陛下。方才陛下来找郑大人的时候,臣就跟着过来了,见陛下在忙便没出声。”
谢危语塞,找不到什么能辩驳的话,只能恨恨地盯了江照一会儿。
“你不是说今日来送送郑大人吗?刚刚朕怎么不见你与他说话?”
“回陛下,”江照微笑,“您过来的时候,臣已经和郑大人聊完有一会儿了。”
“……哦。你是在说朕来得迟了?”
实话实说,谢危在某些时刻,譬如现在,总会觉得这位丞相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微妙的差距。他曾一度认为江照应是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没什么恶念的天才少年,现在……
他盯着江照脸上完美无瑕的微笑,头一回觉得这人笑得非常不怀好意。
“臣惶恐,绝无此意。”
谢危不想再和他费口舌。
对方似乎永远都只有那一个表情,不管他怎么说,说了什么,江照还是雷打不动地对他微笑,看不出一点破绽。
“江大人精神气看着好了不少,来都来了,陪朕到处走走吧,刚好现在也没什么事。”
祁颂和汤宴两人早就跑没影了,想来是见现在没事忙便出宫离开了。
江照没有推辞,落后他半步,跟着小皇帝晃晃悠悠地走着。
宫门外的长街在这个时辰还算得上清静,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三三两两的行人。
“陛下今日何故要给郑大人塞个包袱?”江照声音很慢,问得很不经意。“粮船上自然会准备这些,陛下此番是否有些多余?”
谢危想了想说道:“粮船上是有,但是我亲自再多添一些,郑大人心里自然会更高兴。公家发放的和私底下给的还是不一样的嘛。”
江照眯了眯眼:“这些……是祈世子和您说的?”
“不是。”小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江大人,朕发现你分外在乎祁颂。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陛下多虑了,怎会。祈世子聪慧有加,我与他又无过节,为何会无端讨厌?”江照依然在笑,方才语气里那分敌意似乎只是谢危没来由的错觉。
“说的也是……”
谢危也没多想,依旧是慢慢悠悠地在街道上晃悠,见这个点没什么好玩的,又转身往宫内晃。
*
小皇帝没有猜错。
江照没什么表情地低垂着眉眼。
他确实不喜欢祁颂。除了祁颂,现在的谢危他也不喜欢。
自他十六岁重生回来后,一切似乎都很顺遂,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不用他多费什么脑筋。
直到谢危大病一场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危,祁颂。
这两人是他觉得十分麻烦的变量。
虽说现在一切的发展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越是这样,江照就越担心这个美梦会在某天彻底粉碎殆尽。
他并不讨厌现在这个发展。
祁颂很聪明,的确能帮忙出谋划策;谢危也很清明,没有丝毫颓败之意。
可……
江照攥紧拳头,十分复杂地看着这个走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背影。
他还是不愿意,也不敢去相信……谢危真的变好了。那个烂人,龌龊到骨子里的人,真的会一朝一夕就彻彻底底变了性子吗?
先前那个梦……
江照抿了抿唇。
若是他真的放松紧惕,那个梦未必不会变成现实。
割肉削骨的痛,他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遍了。一步错就会步步错……与其冒着风险去试错,去赌那点儿不切实际的结果,倒不如在一开始就把一切坏的可能全部堵死,彻彻底底地规避所有风险。
不过江照目前不打算对小皇帝出手。哪怕对方真的是在演,只要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按兵不动。
一个昏君若是演了一辈子明君,那就不是昏君了。
他本意并不是想坐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只是不想再次看到天下分崩离析,也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狼狈。
江照不在意权力,他只是想救救这天下,顺便再救救自己。
*
“江大人!”谢危停下脚步,转身打断了江照早已跑远的思绪,“等到傍晚时,坊间会不会热闹些?”
江照回过神,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自然。”
“嗯……你陪朕用膳吧,等傍晚时我们一同出宫玩可好?朕还没出过宫呢。”谢危双眼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照。
他这话也没说错。谢焱从小身子就差,出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也不怕江照怀疑什么。他实在好奇古代的街市到底是怎么样的,史书上的文字只能起个参考作用,亲眼看过的才叫真。
江照看着他,久久没说话,像是有些发愣。
“愣着干嘛?你去不去嘛?”
谢危感觉很奇怪,这人为什么一直在走神,方才也是,他叫了好几声江照才应。
“陛下想去,臣自然奉陪。”江照轻轻点了点头,“臣一会儿去安排些便衣侍卫随行。”
谢危赶忙摆摆手:“哎呀不用不用,不要什么仪仗,就咱俩去,随便逛逛就好。朕就是有些好奇。”
江照皱了皱眉:“这不安全,陛下。”
“有什么不安全的?这是京城,哪有什么人当街搞刺杀啊。”谢危说得满不在乎,“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江大人你嘛。朕听说你当年武举也拿了不错的成绩,想来是会一些武的。要真有什么事,你带着朕跑了便是。”
江照被他这幅“天塌下来有丞相顶着”的架势气笑了,又无可奈何:“陛下倒是信得过臣。”
谢危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嗯哼,那当然。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
江照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已经快未时了,先去吃饭吧,陛下的龙体为重。”
谢危像是才反应过来,揉了揉肚子,扯着江照的袖口就跑:“快走!朕要饿死了!”
两人的身影隐没在高耸的宫墙中,只能隐约听到谢危嘻嘻哈哈地笑声,最后又静了下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