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小矮子的暗恋》向向成

68、 除了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有些刺眼。

　　跑完三圈热身，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就地解散自由活动。原本死气沉沉的操场瞬间沸腾，三三两两的人群迅速散开。

　　瑶瑶和邱熙诠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杨峥涵身边，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往操场另一头的看台走。

　　“快快快，去那边坐着，这太阳晒得我头晕。”瑶瑶一边走一边抱怨。

　　“就是，谁要跟那群臭汗男生待在篮球场。”邱熙诠也附和着，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提任何关于李虎成的事，只是叽叽喳喳地聊着刚才跑圈的累。

　　而另一边，篮球场上。

　　以往这个时候，张鸣、廖楠他们早就像一窝蜂一样冲过去占场地了。张鸣或者罗展鹏会习惯性地转过身，大声吆喝着李虎成一起去打球。

　　但今天没有。

　　张鸣和廖楠抱着篮球往球场走，路过李虎成的时候，两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都没开口。罗展鹏更绝，他已经抱着球在三分线外开始了投篮，连个余光都没施舍过来。艾鼎城则去了器械区。

　　张鸣和廖楠最终还是抱着球跑向了球场，加入了罗展鹏的队伍。

　　孙裘仞原本跟在廖楠身边，快要走过李虎成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李虎成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毕竟在他单纯的认知里，李虎成今天虽然发了一通火，但估计还是为了熊梓菱的事心烦。

　　可最终，孙裘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转过身，快步跑向了球场：“哎，等等我！给我传个球！”

　　就只剩李虎成一个人。

　　他穿着那件稍微有些单薄的运动服，站在操场边缘的树荫下。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群，欢呼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尖叫和笑闹声。可那些嘈杂的、极其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好像全都绕过了他。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看着球场上那群曾经勾着他肩膀称兄道弟的人。

　　没有人给他传球，没有人喊他过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一阵冷风吹过来，吹得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垂下眼，极其安静地转过身，没有走向操场，而是一个人走到了操场最边缘的单杠区，在杂草丛生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曲着腿，手肘撑着膝盖，像一座彻底被遗忘的孤岛。

　　李虎成坐在单杠区的台阶上，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

　　过了很久，他大概是觉得一直这么坐着太像个笑话，试图站起身。可是不知道是在这里坐得太久腿麻了，还是他满脑子乱糟糟的走神，他刚直起腰，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极其狼狈地重重摔在了长满枯草和沙土的泥地上。

　　这一下摔得很实。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阵本该传来的痛感被隔绝在了神经之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手撑着粗糙的地面，拍都没拍身上的泥土，就这么机械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巨大的操场上，篮球场那边时不时传来进球的欢呼，张鸣正扯着嗓子和罗展鹏争论刚才是不是犯规了。另一边的看台上，女生们正凑在一起看着手机，笑作一团。

　　没有一个人往这个极其偏僻的角落看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他摔倒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满身泥泞地坐在那儿。属于他的那种极其喧嚣的、众星捧月的初中生活，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抽干了。

　　李虎成把脸埋进了沾着灰尘的手掌里，肩膀轻微地缩了缩，整个人像是一座正在无声崩塌的废墟，安安静静地，独自消化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窒息的孤独。

　　李虎成在单杠旁坐了很久，久到连风都把他的头发吹得冰凉。他终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操场后面的围墙走去。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花坛，平时根本没人去，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他走到花坛边，顺着墙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试图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极其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李虎成愣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就在他脚边的一堆枯草里，躺着一只流浪的小橘猫。那只猫很瘦，浑身的毛有些脏兮兮的，此刻正四脚朝天翻着肚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它不仅不怕人，甚至极其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李虎成看着它，眼底那些极致的阴霾仿佛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伸手去摸它，只是看着它，低声喃喃了一句：“你看什么？”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它只是极其慵懒地把脑袋往地上一靠，继续用那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盯着他。

　　杨峥涵坐在看台上，手里捏着瑶瑶塞给她的一块糖，听着邱熙诠在旁边吐槽刚才跑圈时谁的姿势最搞笑。

　　她本来是在听的，甚至还配合着笑了两声。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越过操场，飘向那个极其冷清的单杠区。

　　刚才李虎成摔倒的那一下，她其实看见了。她的心当时猛地揪了一下，握着栏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可她看见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拍了拍土又坐回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坐在那儿，嘴里的糖突然变得没滋没味。

　　“我去趟洗手间。”杨峥涵站起身，把糖纸扔进垃圾桶，没等瑶瑶她们反应过来，就径直顺着看台的台阶走了下去。

　　她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绕着操场边缘的跑道，走向了后面那片废弃的花坛。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去，只是觉得如果不过去看一眼，她这节体育课极其难熬。

　　越走近，风就越显得安静。

　　她停在花坛的拐角处，没有直接走出去。借着墙边的灌木丛挡住自己，她悄悄地探出半个头。

　　李虎成蹲在墙根底下，整个人缩成极其落寞的一团。而在他脚边，有一只极其脏兮兮的小橘猫，正毫无防备地翻着肚皮，四只爪子极其放松地蜷缩着。

　　李虎成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猫的额头。

　　“你挺好啊……”他极其低声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人理你，你也活得挺好的。”

　　小猫极其惬意地眯起眼睛，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李虎成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后极其笨拙地拿手背蹭了蹭猫的脑袋，动作轻得有些不可思议。

　　杨峥涵站在灌木丛后，听着他极其小声的嘀咕，看着他那副孤零零的模样，鼻尖突然极其不可控地泛起了酸楚。

　　她想起了前天夜市里，他极其得意地扔圈套中玩偶的样子；想起了昨天他被所有人逼问时红通通的眼睛。现在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只能极其可怜地蹲在这儿跟一只流浪猫说话。

　　她站在那儿，脚底像灌了铅。想转身走，可是又极其挪不开步子。

　　杨峥涵站在灌木丛后面，进退两难。

　　她心里矛盾极了，甚至觉得有点荒唐。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跑到这儿来偷看他跟一只猫诉苦？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他前些天那些话算什么？在走廊里默许熊梓菱的拉扯，在办公室里任由赵宇把锅往她头上扣，最后还当着全班的面憋出那句“我谁都不喜欢”。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每转一圈，杨峥涵就觉得心口被扎了一下。

　　她想怪他，想恨他。就像罗展鹏说的那样，他既然那么喜欢装死，喜欢在女生之间摇摆，那就干脆跟那个女的锁死算了，别再来恶心别人。只要她转身就走，就可以彻底把他当成一个烂人，干干净净地划清界限。

　　可是，她的视线透过树枝的缝隙，落在他蹲在墙角、单薄又颓废的背影上，那股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肠，又莫名其妙地软了下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上一秒还恨不得他立刻消失，下一秒看着他被所有人抛弃，连摔了一跤都没人管的样子，她又觉得心里发堵。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脚底下没注意，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

　　这声音在安静的围墙根下显得格外清脆。

　　李虎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清站在灌木丛后、正有些尴尬地收着脚的杨峥涵时，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更显得局促和无措。

　　他那只还在摸猫的手猛地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可蹲得太久腿麻了，起了一半又狼狈地跌坐回去。

　　那只小橘猫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翻身爬起来，“喵”了一声，嗖地一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杨峥涵尴尬地挠了挠头，迅速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装出一副极其无语、甚至有点被打扰到的样子，皱着眉看向他：“你看什么啊？”

　　李虎成还维持着那个半蹲半坐的狼狈姿势，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像是被撞破了什么难堪的秘密，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杨峥涵见他不说话，视线在他空荡荡的脚边扫了一圈，硬邦邦地开口问了一句：“猫呢？”

　　“……跑了。”李虎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草丛，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干涩，“可能……怕生吧。”

　　“哦。”杨峥涵应了一声，干巴巴地站在那儿。

　　她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现在这个场面更是尴尬到了极点。她总不能说“我看你摔倒了特意跟过来看看”，那也太丢人了。

　　“你……”杨峥涵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身上全是土。”

　　李虎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灰尘的校服，伸手胡乱地拍了两下，动作看着有点迟钝，像个反应慢半拍的木偶。

　　“这地方风大，挺冷的。”杨峥涵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视线飘向远处的操场，就是不怎么看他。

　　她没有立刻走。哪怕气氛僵硬得要命，哪怕说的话全都毫无营养，她也就这么站在原地，没挪动步子。

　　杨峥涵向前迈了一步。

　　看着他垂头丧气、满身灰尘地缩在墙角那个死样子，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又跟豆腐渣工程一样塌了。

　　她在心里极其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身体却比脑子先动了。她装作极其轻松的样子，抬起手，手掌微微竖起，不轻不重地打在了李虎成的脑袋上，然后顺势揉了两把。

　　“得了啊你。”杨峥涵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带着点平时的无奈和不耐烦，“多大点事，在这要死要活的，丢不丢人。”

　　李虎成被她这一拍一揉，整个人僵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发上作乱。那双原本毫无焦距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点光。

　　他没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嘴硬地回怼。他只是极其贪恋地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那点力度和温度，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肉眼可见地又红了。

　　“杨咩嘿……”他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声音发抖，像个极其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杨峥涵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拍他脑袋的手顿了一下，到底没舍得再打下去，只是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蹲着了，跟个要饭的一样。赶紧起来。”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抓住了李虎成的胳膊，用力往上拽了一下。

　　李虎成顺着她拽的力道，腿有些发软地站了起来。他个子比杨峥涵高，这一站直，反倒让杨峥涵得微微仰起头看他。

　　他低垂着眉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没干透的湿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极度的不知所措。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虽然还在，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个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了。

　　杨峥涵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满身灰尘、头发也被自己刚才揉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她没忍住，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拍拍啊，还等着我伺候你呢？”她语气带着点嫌弃，扬了扬下巴。

　　李虎成这才像回过神一样，连忙低头，有些笨拙地用手拍打着校服裤子和外套上的泥土。他拍得很用力，仿佛想把刚才摔的那一跤和所有的狼狈全都拍干净。

　　等他拍得差不多了，杨峥涵才收回视线，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发现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李虎成正站在原地，看着她，迈不开腿。

　　“愣着干嘛？”杨峥涵皱着眉头，语气有点冲，但眼神没躲，“走啊。体育课还没下课呢，你要在这破地方蹲到放学？”

　　李虎成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没敢靠得太近，就那么落后半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往操场的方向走。

　　李虎成跟个闷葫芦一样，低着头，眼睛就盯着杨峥涵的脚后跟看。气氛沉闷得要命。

　　杨峥涵走着走着，实在受不了这种低气压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虎成没防备，差点一头撞在她身上，赶紧手忙脚乱地刹住车，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杨峥涵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你道歉啊你。”她语气带着点惯有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故意找茬的意思，“我刚才可在那破灌木丛后面站了半天，冻都冻死了，还顺带看了某人摔个狗吃屎的戏码。你不道个谢，好歹也得道个歉吧？不然我要收费了。”

　　李虎成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这脑回路是怎么转到收费上的。

　　“收……费？”他有些干涩地重复了一遍，嗓子还有点哑。

　　“对啊。”杨峥涵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摊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精神损失费。看在你今天这么惨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五块钱，赶紧的。”

　　李虎成看着她摊在自己面前那只白白净净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明明是在逗他、却偏要装出讨债鬼的表情，死机了一整个下午的脑子终于转动了一下。

　　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又实在没那个心情。他低下头，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校服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只有五块。”他闷闷地说。

　　杨峥涵本来就是随口一逗，没想到他真给。她看着手心里那张揉得有点发旧的五块钱，一时有点无语。

　　“你傻啊，给你就要。”杨峥涵把钱捏在手里，嘟囔了一句，“行了，走吧，下课了拿这钱去小卖部，请你喝瓶水。算我扶贫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李虎成的脚步似乎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

　　体育课下课后，小卖部里挤满了人。杨峥涵拿着刚才“敲诈”来的五块钱，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李虎成。

　　李虎成默默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神却依然直愣愣地看着小卖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整个人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杨峥涵靠在旁边的冰柜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又落回他那张明显写着心事重重的脸上。

　　“想你之前那群兄弟啊？”她语气极其平淡，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就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虎成拿着水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峥涵以为他又要用那副死样子装死混过去的时候，他才极其艰难地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他们……以后估计都不会再叫我打球了吧。”

　　杨峥涵喝了一口水，看着他那副极其可怜的样子，没说那些“不会的”、“你想多了”之类的假话，只是把水瓶盖拧上，淡淡地说了一句：“谁让你自己把路走得这么死的。”

　　李虎成没反驳，低着头，像只被彻底抽干了脾气的鹌鹑。

　　杨峥涵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连水瓶都快拿不稳的死样，心里那股烦躁和无奈简直快溢出来了。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人现在这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哎呀！”杨峥涵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站直了身子，“你别这样啊，我帮你，我帮你行了不！”

　　李虎成猛地抬起头，有些迟钝地看着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看什么看！”杨峥涵瞪了他一眼，语气极快，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我去找罗展鹏说说。他那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气一阵就过去了。至于艾鼎城他们，我让瑶瑶去侧面敲敲边鼓。总比你现在跟个丧家犬似的蹲在这儿强。”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自己手里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其实她心里也烦得要命，罗展鹏那脾气，她去说也不一定管用。但她就是见不得李虎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不过我可先说好啊。”杨峥涵放下水瓶，盯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警告，“我只负责帮你去探探口风。到时候他们要是原谅你了，你自己得过去好好认个错，别又跟个闷葫芦一样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听见没？”

　　李虎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点干涩：“听见了。”

　　“行了，走吧，回教室。”杨峥涵摆了摆手，拿着水率先走出了小卖部。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体育课已经快结束了，操场上的人群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杨峥涵手里捏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走着走着，脚步慢慢放缓了。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依旧沉默不语的李虎成。

　　风吹过，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李虎成察觉到她没跟上来，也跟着停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李虎成。”杨峥涵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只是走在路上突然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今天在教室里说的那么多话，有哪一句是真的？”

　　李虎成愣了一下，视线撞进她极其平静的眼神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回答，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水瓶。操场上人来人往，吵闹声一阵一阵的，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峥涵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她也没想好自己到底想听他承认哪一句。是那句极其难听的“我谁都不喜欢”，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不把这句话问清楚，她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

　　李虎成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草地上。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没哪句是真的。”

　　杨峥涵看着他这副不敢看自己的样子，没说话。

　　李虎成顿了顿，又极其小声地补了一句：“除了……除了那句对不起。”

　　杨峥涵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收回视线，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教学楼走去。

　　“走了，快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