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禁止》虎哩

2、对门 塔台下班，

　　塔台下班，十一点半。
　　林迟没打车，坐的机场大巴。车上全是刚落地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打哈欠，只有他一个人穿着制服，领带扯松了，看着窗外发呆。上海半夜的马路很空，雨刚停，霓虹灯全倒映在路面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次，全是塔台大群。
　　有人拍到了那架湾流G650，机身上Alpha 01四个字母，喷得张扬，还配字：
　　下面一排回复：
　　林迟直接把群设成了免打扰，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大巴晃到小区门口，已经快十二点了。老小区，楼道灯是声控的，时好时坏，物业贴了三个月报修单也没人来修。林迟刷卡进门，走到三楼，掏钥匙，钥匙刚插进锁眼，就顿住了。
　　对门的防盗门，开着。
　　对门空了半年了，房东是个老太太，挂在中介那儿，价钱咬得很死，一直没租出去。现在门口堆了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箱子上全是托运的标签，旧金山，西雅图，安克雷奇，还有安克雷奇到东京的转机条。箱子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一看就是常年飞的人。
　　还有个纸箱，没封口，里面露出个飞机机翼的尖，是手工模型的机翼。
　　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时差没倒过来的哑和疲惫。
　　“嗯，落地了。虹桥，雨大。……见到了，比以前更凶了，还不让我落地。”
　　林迟把钥匙拔了回来，想当没看见，直接进自己家。
　　门就在这时候从里面拉开了。
　　陈北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发梢往下滴水。比三年前高了点，也壮了点，肩宽了，飞行夹克随手搭在行李箱上，露出手臂上那道疤。很长，从小臂一直到手肘，是三年前那次事故留下的，当时迫降在草坪上，玻璃划的，缝了十七针。
　　他看见林迟，倒是一点不意外，还笑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还在。三年前林迟最喜欢戳的就是这个酒窝，喝醉了就戳着不放。
　　“哟，林管，下班了？”
　　林迟没说话，盯着他看。
　　陈北河就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他。他眼下有点青，显然是长途飞行刚下来，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
　　“这么巧，成邻居了。”他说，“房东说你对面风水好，能保飞机不掉下来，我就租了，一个月八千，贵死了。”
　　鬼才信。虹桥这老小区，对门那套顶多五千。
　　林迟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塔台说太多话的后遗症：“你故意的。”
　　“嗯。”陈北河承认得特别干脆，一点不绕弯子，“故意的。申请航线的时候就故意的，申请房子的时候也是故意的。Alpha 01这个呼号，我三年前就申请下来了，一直留着，就为了今天叫你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迟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自己家的防盗门，发出咚的一声。
　　两个人离得很近，林迟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的味道，混着点很淡的航油味，陈北河一直都有这个味，洗不掉，飞行员身上都有。还有点须后水的味道，很淡。
　　“林迟。”陈北河低声叫他名字，不叫林管了，“三年前那天，你在频率里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我没听清。”
　　林迟抬头看他。
　　三年前暴雨夜，塔台录音里，陈北河强行推油门的时候，林迟在频率里喊了一句。那句录音后来成了调查的关键，但最后一句被雨声和电流盖住了，谁也复原不出来，局里找了专家都没复原。
　　林迟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的是：你敢起飞，我就再也不等你了。
　　很幼稚，很气的话，说的时候还带着哭腔。说完他就后悔了，在塔台哭了半夜。
　　现在陈北河就站在他面前，等一个答案，眼睛一眨不眨。
　　林迟把嘴唇抿得很紧，下唇都抿白了，说：“忘了。”
　　陈北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就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痞痞的，但眼神很软。
　　“行，忘了就忘了。”他说着，转身回去，从那个没封口的纸箱里，把那个飞机模型拿了出来。
　　是手工做的，很丑。机身是林迟用塔台废弃的航图折的，航图上还有他画的航路，机翼是陈北河用易拉罐剪的，边缘都不齐。三年前林迟过生日，陈北河送的，说以后等他飞上A380，就把这个换成真的，真的A380模型。
　　现在这个丑东西，翅膀都掉了一个，被陈北河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了，胶带都黄了，一看就是粘了很久，经常拿出来看。
　　“物归原主。”陈北河把飞机塞进林迟怀里，动作很轻，“帮我保管一下，之前放美国，差点被海关当危险品扣了，我跟他们解释了半天，说这是我男朋友送的。”
　　模型很轻，林迟抱着，却觉得烫手。
　　楼道灯啪的一下，灭了。
　　声控的，到点了。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都没动。
　　黑暗里，陈北河的声音离得更近了点，呼吸都能听见。
　　“林迟，开一下灯，我看不清你家门牌号。”
　　林迟猛地跺了一下脚，声音很大。
　　灯亮了，刺眼。
　　陈北河还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递飞机的姿势，眼神却落在林迟发红的耳朵上，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
　　“耳朵红了。”他说，语气很肯定。
　　“热的。”林迟把飞机往他怀里一推，力气有点大，咣当一声打开自己家门，进去，反锁，一气呵成。
　　门关上，他靠在门后，大口喘气，胸口起伏。
　　门外，陈北河也没走。他把那个丑飞机，轻轻放在了林迟家门口的地垫上，地垫上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隔着门板，林迟还是听见了。
　　他说：“晚安，塔台。”
　　以前每次夜航结束，不管多晚，不管林迟睡没睡，陈北河都会在楼下给林迟打电话，就一句晚安，塔台。意思是，我安全落地了，你可以放心睡了。有时候林迟已经睡着了，电话接起来嗯一声又睡过去，陈北河就在那头听着他的呼吸声，能听一整夜。
　　这个电话，三年没响过了。
　　林迟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把门打开一条缝，把那个模型捡了进来。
　　底座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新字，字迹很新，墨都没干，应该是刚写上去的。
　　林迟蹲在玄关，就着楼道灯的光，看那行字。
　　回来降落了，接不接？
　　后面还画了个很丑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