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禁止》虎哩

1、《Alpha 01》 晚上十

　　晚上十点十七分，虹桥塔台。
　　林迟戴着耳机，声音压得又低又稳。
　　“东航521，下降到三千，保持航向090，修正海压1012。”
　　“南航3307，地面风280，阵风18，可以落地，跑道36L。落地后脱离道口联系地面121.9。”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跑道被灯光照得像一条反光的黑绸缎，远处城市的灯海全在脚下。塔台里空调开得很足，只有无线电的电流声和打印机出进近单的嗒嗒声。
　　林迟已经连着指挥了六个小时，嗓子有点哑，倒显得比平时更有质感。旁边新来的实习生小周，趁着间隙小声说：“林老师，我听老管制员说，你这个声音，机长听了都不敢飞错，怕被你骂。”
　　林迟没理他，拿红笔在进程单上划了一道，又抬头看了一眼雷达。雷达上密密麻麻全是光点，像撒了一把绿豆。
　　“南航3307，看到跑道了吗？”他问。
　　“看到跑道了，36L。”
　　“可以落地。”
　　实习生还在旁边絮叨：“林老师，你今年才二十六吧？怎么做到这么稳的？我上次听隔壁塔台说，有机长专门申请走虹桥，就为了听你指挥降落一次……”
　　“闭嘴，听频率。”林迟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实习生立刻不敢说话了。
　　林迟这个人，在塔台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长得好看，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不紧不慢，错一个字都不行。虹桥的机长私下都叫他“林阎王”，但又都想被他管。因为他管得稳，他说可以落，就一定可以落。
　　十点二十一分，频率里切进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呼号。
　　没有提前报备，没有航路申请，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主频。
　　“虹桥塔台，这里是Alpha 01。”
　　林迟握着红笔的手，猛地一顿，在进程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实习生没听出来，还在问：“Alpha 01？这是什么呼号？私航吗？没见过啊。”
　　林迟没说话。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呼号。
　　三年前，陈北河还在航校，偷偷用模拟机教他通话。林迟学得慢，总是记不住呼号，陈北河就笑他，给他起了个私人的呼号。
　　Alpha，林迟名字的A。01，陈北河说，你永远是我的一号备降场，全世界我只能往你这儿落。
　　后来这个呼号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只有夜深人静，陈北河飞夜航的时候，才会在备用频率里，用这个呼号叫他。
　　“塔台，Alpha 01申请进近，高度九千，油量……不太够了。”对方的声音比三年前更沉，更哑，带着高空氧气面罩后的电流感，还有一点散漫的笑意，“林管，赏个脸，让我落一下？”
　　整个塔台都静了。
　　几个管制员都抬起头，看向林迟的方向。
　　私人飞机敢用这种语气跟塔台说话？找死吗？
　　只有林迟知道，他不是在申请进近。他是在说——我回来了。
　　林迟用了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专业素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结了冰，把那点哑全压下去了。
　　“呼号不明飞机，重复你的注册号和机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电流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是无奈。
　　“注册号B-09EL，湾流G650。机型……你最讨厌的，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那种。机长，陈北河。”
　　陈北河。
　　这三个字在塔台频率里炸开。
　　实习生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进程单都掉地上了。
　　陈北河。国内民航圈这半年最传奇的名字。美国国家试飞员学校回来的王牌，敢飞所有厂家不敢接的故障科目，试飞一小时拿十万美金，外号“阎王的试飞员”。据说有次发动机停车，他硬是把飞机滑翔落回来了，落地后第一件事是抽了根烟。
　　林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什么情绪都没了，只剩下公事公办。
　　“Alpha 01，啊不，B-09EL，雷达看到你了。下降到六千，航向060，加入三边。”
　　“收到，下降到六千。林管，你声音还是这么好听。”陈北河在那头居然真的乖了，“比三年前好听。”
　　“Alpha 01，请遵守陆空通话规范。”林迟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好，听你的。”陈北河在那头低低地笑，“都听你的，三年前就该听你的。”
　　一句话，把林迟钉在了原地。
　　三年前，暴雨夜，也是这样。陈北河要强行起飞，林迟在频率里说：我不允许你起飞。陈北河说：你等我回来。
　　结果，陈北河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再见面，就是局里的通报，说B-09EL机长陈北河违规飞行，被吊销执照，遣送出国。
　　林迟没再说话，死死盯着雷达上的那个光点，看着它下降，转向，对准跑道。
　　陈北河的飞机进近得太漂亮了，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盲降。湾流G650重重砸在跑道上，滑行，停稳，灯光在雨后的跑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虹桥塔台，B-09EL落地，脱离跑道。”陈北河的声音又传来，恢复了正常机长的沉稳。
　　“地面121.9，再见。”林迟说完，摘下了耳机。
　　手心里全是汗。
　　实习生还想问什么，被旁边的老管制员拉走了，老管制员冲林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先歇会儿。
　　林迟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窗外那架湾流。湾流没进机库，就停在停机坪上，舱门还没开。
　　十分钟后，塔台楼下的停机坪，一束绿色的激光，晃到了他的玻璃窗上。
　　林迟皱眉低头。
　　楼下，陈北河穿着黑色的飞行夹克，靠在舷梯上，仰头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航校里罚学生用的激光笔，就是学生上课睡觉，教官用来晃眼睛的那种。
　　他看见林迟低头了，笑了。
　　然后用那束绿光，在林迟的窗户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先写了一个：A
　　又写了一个：01
　　最后，画了一个圈，把A和01圈在了一起。
　　然后他对着无线电，用只有林迟能听到的备用频率说：
　　“林迟，我申请，重新备降。批不批？”
　　林迟站在玻璃窗后，没动，也没回话。
　　但楼下那个人，一直仰着头，手里的绿光，一直圈着那个A和01，没放下来。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把那个绿色的圈，晕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