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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渡命出山 山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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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的人声、风雨、杂念,尽数被滔滔江水隔绝,远远抛在身后。
岸上众人皆落心安,算计得失、评判对错、敲定我的生死。在那座闭塞愚昧的深山里,所有人都笃定,献祭落幕,罪孽消散,我这颗祸根,早已葬身江底、魂归山河,再无半分存活的可能。
无人知,江水弃我,亦予我生。
我依旧沉浮在冰冷湍急的江流之中。
窒息的钝痛久久盘踞在胸腔,每一次微弱的起伏呼吸,都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江水,割得溃烂的喉管生疼。双眼被泥沙浑浊浸泡得彻底模糊,看不清天光,看不清江岸,只剩一片沉沉的暗,死死裹着我残破濒死的躯体。
七窍皆灌满江水,耳鸣轰鸣不止,世界安静得可怕。
再也听不见村民的唾弃议论,听不见神婆晦涩的咒语,听不见父母冰冷的指责,听不见张家主母心疼银钱的抱怨。
唯独残留着最后一幕画面,反反复复烙印在混沌的意识里。
人群末尾,奶奶佝偻颤抖的身影,满心疼惜却极致怯懦的眼神。
那一刻,她在心底亲手埋葬了我。
从此,山里再无牵挂,再无软肋,再无半分让我回头的理由。
我彻底被故土抛弃,被亲情舍弃,被世道宣判死刑。
也好。
彻底的绝境,彻底的割裂,反倒让我心底那点苟延残喘的执念,变得愈发坚硬纯粹。
我不再为任何人活。
我只为我自己。
身体任由洪流裹挟,顺着奔腾不息的江水,一路向东,不停奔涌。
连日的重伤、连日的饥渴、连日的精神崩塌,再加上溺水的极致摧残,让我的意识一直处在半昏半醒的边缘。时而短暂清醒,感知江水刺骨的寒意、伤口泡发的剧痛;时而坠入黑暗,陷入无边无尽的混沌眩晕。
无数次,浪头将我狠狠摁入水底,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濒死的绝望死死攥住我的魂魄。我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彻底闭眼,彻底消散在这无人知晓的江河里。
可每一次濒临寂灭的瞬间,心底那股不甘的野火,都会重新窜起一丝微光,硬生生将我从死亡边缘拽回。
我不能死。
我绝不死在这座山的余波里。
湍急的江水带着我冲破层层山峦壁垒。
起初两岸还是熟悉的漆黑密林、陡峭崖壁、连绵不绝的深山轮廓,是我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困了十几年的牢笼。可随着水流飞速奔涌,熟悉的景致一点点后退、更迭、消失。
高耸险峻的群山渐渐低矮,层层叠叠的密林渐渐稀疏,逼仄狭窄的河道渐渐开阔浩荡。
风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深山里潮湿腐朽、压抑沉闷的草木浊气,而是带着开阔水汽、自由辽远的风,穿过江面,轻轻拂过我残破的躯体。
我模糊知晓。
我出来了。
我以最狼狈、最惨烈、最无人知晓的方式,挣脱了那座困住我一生的深山囚笼。
岸上众人以为是天罚夺命、献祭赎罪。
殊不知,是山河渡我,绝境逢生。
不知在江水中浮沉漂流了多久,天边的风雨彻底停歇,厚重的黑云缓缓褪去。暗沉的天际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天光,是雨夜将晓的破晓时分。
江水的流速渐渐放缓,湍急的暗流变得平缓,汹涌的浪头化作轻柔的水波,缓缓推着我的躯体向前。
身体早已彻底麻木。
浑身溃烂的伤口被江水浸泡太久,痛感早已迟钝麻木,只剩下彻骨的寒凉渗透四肢百骸。发丝凌乱漂浮在水面,破败的衣衫被水流撕扯得愈发零碎,满身血污尽数被江水冲刷干净,只余一具单薄、破败、奄奄一息的躯壳,随波轻晃。
我的力气早已彻底耗尽,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江水带着我,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直至一股浅浅的阻力忽然抵住我的腰身。
轻柔的水波推着我,缓缓搁浅。
细微的沙石蹭过我的脊背,冰冷湿润的浅滩淤泥托住了我下沉的身体。
我停住了。
不再漂流,不再浮沉。
意识混沌间,我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遮天蔽日的深山峡谷,不再是阴森陡峭的祭台崖壁。
是一片开阔平缓的河滩。
细软的黄沙与湿软的淤泥交错蔓延,岸边生着大片我从未见过的野草芦苇,风过苇浪轻轻起伏,温柔辽阔。远处的山峦低矮平缓,层层叠叠伸向天际,视野空旷,天光清亮。
这里是山外。
是我穷尽三次逃亡、倾尽半生执念、赌上性命才换来的远方。
我终于抵达了我梦寐以求的、自由的天地。
心口骤然涌上汹涌的酸涩,混杂着极致的庆幸、极致的悲凉、极致的解脱。
我赢了。
哪怕遍体鳞伤,哪怕九死一生,哪怕被全世界舍弃。
我终究挣脱了那吃人的封建深山,挣脱了被买卖、被囚禁、被献祭的宿命。
岸边静悄悄的,无人烟,无村落,无路人。
破晓的天光清淡温柔,静静洒在荒芜的河滩与缓缓流淌的江面上,温柔得近乎奢侈。
整座深山还在沉沉旧梦里,还在安然享受献祭换来的所谓“安稳”。他们依旧笃定,那个忤逆天命、惹怒山神的灾星,早已化作江底亡魂,消散于天地之间。
无人知晓,山外浅滩,一命尚存。
那只被判定必死、被全员舍弃、被世道碾碎的山中鸟,破山而出,浴江而生。
我侧趴在冰冷的浅滩淤泥上,胸腔微弱起伏,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依旧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口鼻间残留着江水的腥寒,浑身冻得僵硬冰冷。
可我真切地活着。
没有囚笼,没有规矩,没有冷眼,没有算计,没有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命运。
岸上无人救我,无人寻我,无人念我。
无人知晓我的苦难,无人心疼我的伤痕,无人记得我曾拼命想要活着。
可这样正好。
从此,我与深山故土,恩断义绝,死生两清。
他们在岸畔算计银钱、评判善恶、安享安稳。
我在山外江河,死里逃生,重获新生。
江浪轻轻拍打着河滩,一遍遍拂过我的身体,洗去我最后一点属于深山的痕迹。
过去的林阿妹,困于深山,死于献祭。
从今往后,唯余江生,向光而行,为己而活。
天光大亮,江风辽阔。
绝境之余,岁岁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