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23、岸计 我

　　我坠江的那一声落水巨响，轰然撞碎山巅祭台最后的喧嚣。
　　滔滔河水翻涌合拢，不过短短数息，便彻底吞没了我的身影。原本在江面浮沉挣扎的人影、破败的衣衫、零星的血沫，尽数被湍急的洪流一卷而空。江面依旧奔腾咆哮，浪头撞在黑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仿佛方才被推下去的少女，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活过。
　　山巅之上，风雨还在缠缠绵绵地落，雷声已经远了，只剩沉闷的余响滚在层叠的山坳之间。密密麻麻的村民挤在青石祭台两侧，一时间静得吓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片翻滚的江面上。连日压在心头的恐惧，在这一刻慢慢化开，可每个人心底翻涌的滋味，却并不一样。
　　最先透出动静的，是前排的村民。有人长长喘出一口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手在衣襟上胡乱抹着。细碎的低语一点点冒出来，在雨雾里飘散开。
　　“走了，被江水带走了。”
　　“这下山神该息怒了，咱们不用再遭雷劈暴雨的罪。”
　　“早该如此，好好的日子偏要闹出这么多事端。”
　　他们的语气里大半是庆幸，仿佛一场悬在头顶的灾祸就此落地。没有人去想，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山里代代相传的道理里，惹怒山神的人，本就不该留。
　　张家主母站在祭台靠前的位置，一身绸缎衣衫被雨水泡得沉重，鬓边的珠饰歪歪斜斜，沾着泥水。旁人都在松一口气，她脸上却不是单纯的释然，是两股情绪绞在一起：一层是深入骨髓的惧怕，生怕山神的怒火迁怒张家；另一层是心口烧得难受的恼怒。当初她是实打实掏了一大笔钱买下我的，在她眼里，那不是简单的买人，是一笔盘算妥当的买卖——盼着我养好身子，给她张家生下传宗接代的男娃，这笔钱才算值当。
　　谁料到短短时日，事情一步步走到这般田地。她花出去的银子，就这样随着江水打了水漂。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抿了又抿，眼底藏着心疼与怨怼，声音压得低，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真是晦气！当初花那么多钱把人领回来，原指望她安分生子，延续香火。哪里想到是个惹祸的根苗，闹到惹怒山神，最后还要献祭出去。钱白白扔到水里，半点好处都没捞着。”
　　她一边说，一边往江面瞥了一眼，身子微微发颤，那份气恼底下裹着浓烈的恐惧，又连忙补了一句：“可也没办法，留着她，只怕咱们全家都跟着遭殃。钱没了总比命没了强。”
　　站在她身侧的张家儿子，肩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日夜里，剪刀扎进皮肉的痛感至今清晰。起初他贪恋我的模样，想要把我攥在手里，可连日的雷雨、村民的恐慌、神婆的断言，早已把那点欲望磨成了忌惮。他面色阴沉，眉头紧锁，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奔流的江水，闷声道：“亏就亏了。真要是山神降罪，再多钱也保不住张家。只是可惜……到底是花了重金换来的。”
　　他话里的可惜，从来不是可惜我这个人，是可惜这笔落空的交易。
　　人群外侧，我的父母站在雨里，脸色同样难看。
　　父亲的脸胀得发青，羞愧、烦躁，还有一丝懊恼缠在一起。当初把我卖掉，于他而言也是一笔进项，本想着这笔钱能补贴家用，了结一桩心事，从此家里少一个吃闲饭、心思野得管不住的女儿。到头来，我不仅没能安安稳稳做张家媳妇，反倒闹出惊动全村的大祸，连带着他在山里抬不起头，旁人私下指指点点，都说他家养出了灾星。
　　他狠狠啐了一口泥水，声音粗重：“当初卖她，原以为是给她寻一条活路，也给家里添点进项。谁知道她这般不知好歹，一路闹到这个地步。钱是拿到手了，可这名声算是毁了。往后旁人提起咱们家，都要说生出个惹山神发怒的孽障。”
　　他说这话时，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急于把自己摘干净，仿佛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无辜受累的人。
　　母亲站在他旁边，脸上是混杂着怨恨与后怕的狰狞。她一直认定我忤逆、不听话，毁了一家人的安稳。她望着江水，嘴角往下扯，眼神冷得像冰：“给的那笔钱再多，也抵不过惹来的灾祸。早知道她性子这么烈，迟早要闯下滔天大祸，当初真不该把她卖去张家，反倒把祸引到全村跟前。如今献祭了也好，至少不会连累我们一家子跟着送命。只是想想，真是白白折腾一场。”
　　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失去女儿，而是得失、脸面、安危。
　　人群最后方，佝偻着身子的奶奶，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前，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她不敢往前挤，也不敢出声，只是远远望着江水。旁人在心疼银子、计较得失、庆幸灾祸散去，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已经没了。在她心里，这一刻就是永别。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哭喊，只是嘴唇无声地颤动，把所有的痛都压在了心底。
　　祭台正中的神婆缓缓收起桃木剑，苍老的声音穿过雨幕：“罪孽已消，献祭已成。山神纳怨，天怒平息。”
　　这句话落定，像是给整件事盖下印章。村民们慢慢放松下来，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准备下山。有人还在附和，说张家破财消灾，也算幸运；有人劝我的父母放宽心，说这是天命，怨不得旁人。
　　张家主母又最后看了一眼江水，心疼钱的火气被对山神的敬畏压下去，只能暗自叹气。张家父子紧随其后，转身往山下走，打算回去收拾宅院，尽快把这件事从家里抹掉。我的父母也跟着人流离开，脚步匆匆，只想早点离开这片让他们难堪的祭台。
　　人渐渐散了，雨慢慢小了，雷声远去。
　　最后只剩下奶奶孤零零立在崖边，久久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山里人都认定，那个女孩已经被山神收走。没有人知道，江水载着我，还在往山外漂。岸上的人计较得失、惧怕神明、各自求生，而那道坠落的身影，还没有真正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