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22、浮江 失重感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的瞬间，漫天风雨、轰鸣惊雷、嘈杂人声，尽数被隔绝在外。
　　我整个人狠狠砸进湍急冰冷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江水没有给我半分喘息的余地，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吞噬、倾覆而来。寒意穿透早已破损溃烂的皮肉，钻进骨髓，冻得我浑身骤然僵直，所有残存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翻涌，彻底将我吞没。
　　先前在山巅祭台上积压的所有气息，在入水的刹那尽数被挤碎、抽空。
　　江水蛮横地灌入我的五官七窍，是极致粗暴、濒临死亡的窒息痛楚。
　　冰冷的河水狠狠砸进我的双眼，浑浊的泥沙混着水流死死糊住视线，刺得眼球生涩剧痛。我想闭眼，可水流不断冲刷碾压，根本容不得我半点躲闪。眼前一片浑浊漆黑，再也看不见山巅的祭台，看不见漫天飞舞的纸灰，看不见那群冷漠麻木的乡人，更看不见雨里奶奶隐忍含泪的模样。
　　世界一瞬间变得昏暗、混沌、无边无际，只剩下冰冷的水，和濒临覆灭的恐慌。
　　紧接着，大水狠狠灌入我的鼻腔。
　　酸涩胀痛的窒息感瞬间直冲天灵盖，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我的头颅。鼻腔被江水堵得严严实实，呼吸骤然截断，胸腔剧烈地起伏、痉挛，本能地想要吸气，可涌入的只有刺骨冰冷的河水。
　　每一次徒劳的呼吸，都是一次更深的折磨。
　　随后是耳朵。
　　双耳灌满轰鸣的水声，嗡嗡作响，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雷声、风声、人声、浪涛声，通通化作一片模糊沉闷的嗡鸣，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幻听。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水流翻涌的闷响，死死盘旋在脑海深处，压得我神智发昏。
　　最痛的是喉咙。
　　先前连日嘶吼早已破裂肿痛的咽喉，此刻被大量江水蛮横灌入。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溃烂的血肉，火辣辣的疼与刺骨的冷交织在一起，撕裂般的痛楚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灌进胸腔、灌进肺腑。
　　肺叶被冰冷的河水撑得胀痛欲裂，每一寸肌理都在疯狂尖叫、抗拒、痉挛。
　　窒息。
　　彻彻底底、无边无际的窒息。
　　我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借力点，四肢轻飘飘地悬在深水之中，浑身的伤口被水泡得发胀发白，旧血被河水冲散，新的血丝缓缓从破口渗出，转瞬便被滔滔流水稀释殆尽。
　　我没有死在抽打之下，没有死在囚禁之中，没有死在绝望的嘶吼里，最后却要无声无息地溺死在这条山里人用来祈福赎罪的长河之中。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麻木与死寂。
　　哪怕肉身早已破败不堪，哪怕意识已经昏沉涣散，我依旧本能地拼命挣扎。
　　我胡乱摆动沉重僵硬的四肢，指尖在空无一物的水里徒劳抓挠，想要抓住一点依托，想要浮出水面换一口气息，想要留住这即将消散的性命。
　　可洪流无情。
　　山里的河水湍急汹涌，刚下过连天暴雨，水势暴涨，暗流层层叠叠，力道大得根本不是我一个重伤濒死之人能够抗衡。
　　我的挣扎，渺小又徒劳。
　　就像我这短暂的一生，无数次反抗、无数次挣扎、无数次拼命出逃，最终依旧逃不过旁人的掌控、逃不过深山的规矩、逃不过宿命的碾压。
　　身体根本不听我的使唤，任由洪流裹挟着，沉沉浮浮，随波逐流。
　　偶尔借着浪头翻涌，我的头顶短暂浮出水面，风雨瞬间扑打在脸上，我贪婪地想要大口喘息，可下一瞬，汹涌的河水再次狠狠倾覆下来，重新将我拖入幽深冰冷的水底。
　　一次，两次，三次。
　　反复上浮，反复沉沦。
　　窒息的痛苦层层叠加，昏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意识一点点涣散、模糊，眼前反复发黑，四肢渐渐开始僵硬、麻木、失去知觉。
　　我快要撑不住了。
　　绝望像水底缠绕的水草，死死缠住我的四肢、我的脖颈、我的魂魄，一点点将我拖向彻底的死寂。
　　我闭上浑浊酸痛的双眼，任由冰冷的河水包裹着我。
　　心底翻涌的，是无尽的不甘。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生来比旁人多了一点念想，我不过是不想一辈子困在层层叠叠的深山里，不想被人随意买卖、随意婚配、随意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随意当作平息天怒的祭品。
　　我只是想活着，想光明正大地活着，想看一看山外的天地，想拥有一次属于自己的人生。
　　仅此而已。
　　可这座山，这群人，这套腐朽到骨子里的封建规矩，偏偏容不下我这一点微薄的念想。
　　他们说我是福星，幼时天降瑞气，护佑山林。
　　后来又说我是灾星，逆命妄为，惹怒山神。
　　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有思想、有执念、有自由的人。
　　父母亲手将我作价卖出，换得家中安稳。
　　张家将我囚禁牢笼，只想借我延续香火。
　　村民冷眼旁观，随波逐流，将所有罪责推给我，心安理得送我赴死。
　　唯一心疼我的奶奶，却胆小怯懦，被规矩和恐惧困住，只能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我坠入深渊，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有错，最后偏偏是我偿命。
　　滔天的委屈、刺骨的恨意、无尽的不甘，死死堵在我的胸腔里，比溺水的窒息更痛、更沉、更煎熬。
　　我不想死。
　　我绝对不想死在这里。
　　我的人生不该终结在这座愚昧冰冷的深山里，不该终结在这条用来献祭赎罪的河流里，不该落得尸骨漂流、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下场。
　　我还要看山外的天。
　　我还要活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还要让这群麻木愚昧的人知道，我从来没有疯，疯的是这困死人心的世道！
　　心底的执念越是汹涌，残存的意志就越是□□。
　　哪怕身体已经濒临崩溃，哪怕呼吸早已破碎艰难，哪怕双眼模糊几乎彻底失去光亮，我依旧不肯彻底闭眼，不肯彻底放弃。
　　我任由洪流裹挟着我的身体，不再徒劳疯狂挣扎，不再白白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顺着水势，沉沉浮浮，任由河水带着我一路向前漂流。
　　身后那片熟悉的、困住我一生的深山，一点点、一点点被拉远、变小、模糊。
　　高耸的山巅、阴森的祭台、黑压压的人群、连绵不断的山林，全部慢慢退向身后。
　　水流很急，一路穿滩过石，奔涌向前。
　　我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点离开那片封闭、古老、腐朽、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腹地。
　　我在漂。
　　我在往山外漂。
　　这个认知，像是一缕微弱的星火，在我彻底冰冷绝望的心底，缓缓亮起，支撑着我即将溃散的意识。
　　就算是以这样狼狈濒死、尸骨漂流的方式，我终究还是在逃离。
　　他们亲手把我献祭推入河中，想要抹去我的存在，平息莫须有的天怒，却阴差阳错，给了我这一生唯一一次真正走出深山的机会。
　　何其讽刺，何其宿命。
　　冰冷的河水依旧不停冲刷着我的身体，伤口早已泡得麻木，痛感变得迟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我的发丝散乱漂浮在水中，破烂的衣衫随波起伏，满身血污早已被流水洗净，只剩一具单薄破败、奄奄一息的躯体，在滔滔江河里随波浮沉。
　　不知道漂了多久。
　　耳边渐渐听不见山巅的雷鸣风雨，看不见层层叠叠压抑的黑山。
　　两岸的山势慢慢变缓，密林渐渐稀疏，狭窄的山河变得开阔浩荡。
　　我依旧昏沉半醒，窒息感时轻时重，意识时散时聚，可心底的执念，自始至终，从未熄灭。
　　我没死。
　　我还在漂。
　　我终于要走出这座困住我一生的大山了。
　　哪怕是以命为舟，以血为引，以绝境为出路。
　　山中鸟坠江未死，浮沉千里，终向山外。
　　前路未知，生死难卜。
　　可我心底那一点不甘的野火，依旧在残躯里，静静燃烧，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