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爱你》琼念安

7、变故(上) 走廊的

　　走廊的天光淡淡的，被教学楼的檐角切得柔和。我跟在时宋身后，看着他步伐滞涩，走得格外缓慢，心底那股不安一点点往上涌，连忙加快步子追上去，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紧张。“时宋，时宋，你慢点跑点，怎么了？”

　　时宋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肩头微微起伏，像是在用力压住腹中翻搅上来的痛感，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子。他脸色惨白，像褪尽颜色的宣纸，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额角渗出来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慢慢滑落，濡湿了额前细碎的黑发。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发颤，明明正被疼痛反复撕扯，他却刻意压着气息，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

　　“没事。”

　　或许是看过他独自熬过太多难熬的时刻，我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绷的严厉。可真正让我心口狠狠一沉的，是他这张毫无血气的脸，还有嘴唇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我往前走近半步，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轻易放过。

　　“你肯定有事，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宋的视线轻轻躲闪了一下，他悄悄把腹部往内侧收了收，指尖蜷起来，暗暗抵着腰侧，声音虚虚的，带着藏不住的乏力。

　　“没，没事，就是胃炎犯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骤然一紧，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想去拉他的手腕。

　　“走，我去找老师请假，我们去医院。”

　　他轻轻侧过身，避开了我的手。脊背依旧是强行挺直的模样，眉头却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慢慢摇了摇头。

　　“不用了，老毛病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行，你都这样了，哪怕去打个止痛针也行啊。”我皱起眉，不肯退让，看着他不断冒冷汗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涩。

　　他抬眼看向我，努力把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想让我放宽心，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痛楚，怎么都藏不住。

　　“真的不用了，我现在好多了，你看。”

　　他刻意站直身体，微微抬了抬下巴，试着做出好转的样子。胃里的绞痛还在一阵一阵碾着他，可他不愿意我跟着担惊受怕，硬撑着伪装平静。我望着他，迟疑卡在喉咙里。

　　“可，可是…”

　　时宋见状，放软了声音，抬手虚虚拍了拍我的胳膊安抚我。

　　“真没事，我包里有止疼药。”

　　“我吃一粒就好了。”

　　那句在心底盘旋的“我还是想带你去医院”，被他平静的模样堵在了喉咙，辗转几番，终究没能说出口。我望着他苍白的面孔，重重呼出一口气，只能妥协，叮嘱的语气沉甸甸的。

　　“好吧，你一定要吃药啊。”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哄人的松弛。

　　“嗯，保证完成任务。”

　　我们一同走回教室。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的说笑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课堂里再寻常不过的氛围。刚落座，一旁的沈林就敏锐察觉到我们之间气氛不对，她微微歪过头，目光落在时宋身上，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关切。

　　“小冉他怎么了？”

　　我侧过头，瞥了一眼趴在桌面上、悄悄微微蜷缩身子的时床，小声回复沈林。

　　“他急性胃炎犯了，我本来想带他去医院的，但是他不肯。他说他自己有药，吃一颗就没事了。”

　　郑臣何这时转过身，手里拎着一份打包好的午饭，轻轻放到我的桌边。

　　“给你的午饭。”

　　温热的饭盒贴在桌面上，一点暖意漫了上来，我眼睛微微一亮，惊喜地看向他。

　　“哇塞，你人也太好了吧。”

　　沈林靠在桌边，弯着眼睛笑，胳膊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

　　“你该谢谢我，我给你排的队买的饭。”

　　我跟着扬起嘴角，紧绷的心情松快不少。

　　“好，也谢谢你。”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转瞬之间一个月悄然流逝。这段日子里，时床看上去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按时上课，低头刷题，和从前没有两样。偶尔他会有一瞬间失神，悄悄抬手按住胃部，可动作藏得极快，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我们自然而然把那次突发的插曲，归结为一场普通的急性胃炎，慢慢放下心来，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一切仿佛重回正轨。

　　这天午后，教室里安静了许多，阳光斜斜淌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教室门口忽然传来老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和。

　　“夏小冉，你出来一下。”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笔，应声答道：“好的，老师。”

　　我撑着桌沿准备站起来，可就在起身的刹那，胸口毫无预兆袭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心脏，疼得我瞬间脱力，双腿发软，只能猛地蹲下身。胸腔闷胀发慌，呼吸一下下变得艰难，细密的冷汗转瞬浸透后背的校服布料。

　　沈林最先看见我的异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慌忙从座位起身，快步跑到我身边蹲下来，声音都带上了慌乱。

　　“小冉，你没事吧？”

　　时宋也在同一瞬间抬眼，几乎立刻起身，快步冲到我的面前。素来清淡平和的眼神骤然收紧，里面翻涌着明显的慌张，他跟着蹲下身，视线牢牢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你怎么了？”

　　剧烈的痛感慢慢褪去几分，我扶着胸口，大口匀着气息，不想让他们跟着紧张，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没事，不用担心，就是刚刚心脏忽然间疼了一下。现在好了，好了好了，我要出去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子还有些发飘发软。时床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色，眼神凝重，带着放不下的牵挂，认真叮嘱我。

　　“你要不舒服一定要说。”

　　我点点头，轻快地应了一声。

　　“知道啦～”

　　我慢慢走到老师的身边，努力压下胸口残留的闷痛，轻声开口询问。

　　“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师的神情略显急促，眉头紧紧锁着，一看就不是寻常小事。他看着我，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小心翼翼。

　　“小冉，我说的事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你情绪不要激动。”

　　一股冰凉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我的心一下子悬到半空，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微微发颤。

　　“老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师沉默了很久，像是反复斟酌措辞，最后才艰难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我的耳朵里。

　　“你…你爸妈出车祸了，你爸爸他…”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眼眶瞬间发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师，我爸爸他怎么了？”
　　老师避开了我的视线，不忍心看我崩溃的模样，低声说道。

　　“你收拾东西回家吧。”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击中了我，一瞬间天旋地转。我呆呆站在原地，周遭所有的喧闹全都消失，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我浑浑噩噩走回座位，麻木地伸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书本，沈林和时宋担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周围同学关切的问话一声声飘过来，可我一个字都听不真切。我分辨不出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滋味，茫然、恐慌、酸涩全部搅成一团，是解不开的乱麻。我恍恍惚惚跟着老师去往医院，逼着自己一点点接受爸爸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

　　我找到接诊的医生，喉咙干涩发哑，艰难地开口。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的神情带着惋惜，缓缓和我说明情况。

　　“病人在货车撞过来的时候，被主驾驶室的人保护的还算好，但是病人的双腿还是被货车压到，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然后病人现在情绪非常低落，需要家属调节好身心。”

　　我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喉咙里翻上来的哽咽，轻轻点头。

　　“好的，谢谢医生，我们会配合的。”

　　我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挪到妈妈的病房，推开门走进去。

　　病床上的妈妈脸色苍白虚弱，看见我进来，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小冉，你爸爸他怎么样了？”

　　母亲这句问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直强行支撑的心理防线轰然碎裂，我腿一软，跌坐在病房旁的椅子上，积攒许久的眼泪汹涌滚落，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漫开。这一刻，巨大的迷茫和无助包裹住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往后的日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妈妈眼底那一点期盼。
　　我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的爸爸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有那个深夜加班归来，还不忘为我带上一杯我最爱喝的奶茶的人，再也不会有那个无条件宠溺着我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