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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残冬  深冬的风 ...

  •   深冬的风,是带着碎冰的
      这一年的高考落得极晚,落在岁末最荒芜、最萧瑟的残冬时节。
      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穿过凛冽寒风,沉沉落定。三年紧绷的寒窗岁月,在这一刻骤然落幕。校门口涌出大批考生,厚重的棉袄裹着少年少女松弛雀跃的身子,压抑已久的欢呼、说笑混在风里,是独属于结业的鲜活热气。
      满街人间热闹,唯独衬得夏小冉格外孤冷。
      她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枝桠枯秃,落尽繁华,灰扑扑伸向阴沉的天际,像一段等不到结局的旧时光。
      这里是她和时宋说好的地方。
      他从前总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温柔笃定地跟她说,等考完最后一场,他会在这里等她。熬过题海,熬过寒冬,他要带她去看烟火,补完所有错过的时光,把往后岁岁年年,全都慢慢陪她过完。
      夏小冉信得认真。
      于是她等。
      从人声鼎沸,等到人潮散尽。
      身边的人结伴相拥着离开,喧闹一点点被北风卷走,校门口渐渐空旷、死寂。天色沉得很快,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寒意顺着裤脚、袖口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四肢发僵。
      可那个说好一定会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杳无音讯,一语未辞。
      沈林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攥着她冰凉的手,眼底泛红,满心都是心疼与慌乱
      “小冉,别等了,天太冷了,我们走吧。”
      夏小冉像是没听见,目光直直望着空荡荡的路口,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不远处的树下,郑臣何静静立在寒风里。
      他向爽朗豁达的性格此时却是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这半个月,时宋凭空消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所有人都揣着不安,抱着一丝侥幸,只当他是考前状态不好、独自静养。
      可直到高考结束,人海落幕,依旧不见人影。
      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空气压抑得可怕,风越来越冷,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就在所有人沉默惶恐的时刻,暗沉的天际,忽然飘起了雪。
      不是初冬细碎温柔的小雪,是残冬最凉的落雪,一片、两片,悠悠扬扬,漫天倾覆下来。
      灰白天地,落雪纷飞。
      夏小冉怔怔抬眼,睫毛落满碎雪,凉得刺骨。
      她这一生,最偏爱雪。
      时宋最清楚。
      从前每一个冬天,他都会陪着她等雪、看雪,笑着跟她说,以后每一场雪,他都陪她一起看。
      可这一场雪,落得猝不及防,落得荒唐刺骨。
      大雪纷飞的巷口,一道苍老蹒跚的身影,缓缓踏雪走来。
      是时宋的奶奶
      老人佝偻着身子,满身风雪,鬓发雪白,眼底是沉淀到底的疲惫与哀恸。她双手捧着一封折得整齐干净的白色信封,纸张被掌心反复摩挲,带着温热,也带着千斤重的遗憾。
      风雪声里,老人停在夏小冉面前,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
      “你就是小冉吧…… 这是阿宋,留给你的信。”
      夏小冉浑身骤然一僵,血液瞬间冻僵在四肢百骸。
      她颤着唇,几乎发不出声音,死死盯着那封信。
      老人闭了闭眼,字字沉重,砸碎了最后一丝希望。
      “阿宋他…… 走了。”
      风骤停,雪纷飞。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
      沈林猛地别过头,眼泪瞬间砸落在雪地,悄无声息。郑臣何肩头落满白雪,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无力与酸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结局,终究还是残忍落地。
      夏小冉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封信。她用尽全力,才缓缓拆开信封。
      里面是时宋清隽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温柔依旧,却写满了无数个独自对抗病痛的日夜。
      他在信里写,自己早早确诊癌症,从高二冬天开始,就一直在医院反复治疗、反复煎熬。
      他写,他不敢告诉她,怕她哭、怕她慌、怕她为了自己耽误学业、毁了前程。
      他写,他拼了命撑到高考,就是想等一个圆满,想亲眼等到她结业,想好好和她告别。可身体终究撑不住,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信的最后,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最温柔的执念。
      —— 小冉,你最喜欢雪。
      —— 以后我不能陪你了。
      —— 往后每一个冬天,只要落雪,你就当是我来看你了。
      —— 是我在很想很想你。
      大雪漫天,覆了人间。
      夏小冉站在残冬风雪里,握着那封绝笔信,终于撑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这一场提前落下的大雪,不是天寒。
      是时宋跨越生死,奔赴而来的,最后一次温柔相见。
      残冬落雪,岁岁念你。
      此生山海相隔,再也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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