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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盛夏 中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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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很幸运,我们四个人全都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我那时候真的偷偷庆幸过。
我没有家人了,可我还有他们,还有时宋。我以为熬过初三的苦难,我的高中、我的未来,都会慢慢好起来。
进入高一,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从高一开学开始,我渐渐发现时宋的身体好像不太好。
他总是容易脸色发白,吃饭很少,偶尔上课会失神,偶尔捂着胃悄悄皱眉。
我问过他很多次怎么了。
他每次都轻轻摇头,笑着安抚我:“老胃病而已,没事,以前就有。”
我从来没有多想。
我只当是他初中压力太大落下的毛病,只当是高中课业太重、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我经历过那场家破人亡,本就敏感易碎,是时宋一直在照顾我的情绪、包容我的阴郁、安抚我的失眠。
在这个没有家人的世界里,时宋就是我的全部底气。
我习惯性依赖他,习惯他永远稳稳当当、永远不会倒下,所以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只是普通胃病,养养就会好。
可是时宋你是大骗子,你还是食言了,你说会陪我一起考进京大的,你说不管我考到哪个大学,你就会陪我去那个大学的。现在想想我真傻,我应该带你去医院的,这么多年的相处,我明明心里都清楚,明明从来没有问过你的父母,明知道你不一定拥有他们的爱,我还是没有照顾好你,我忽然很讨厌我自己,没有很强硬的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也许那个时候强硬的带你去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很快,刚刚升入高中的那股新奇雀跃的新鲜劲,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早晚自习、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与频繁的周测考试里,被一点点彻底磨平。初秋的凉意褪去,整座校园被盛夏闷热的气流牢牢笼罩,空气粘稠又温热,连吹拂而过的晚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教室头顶的吊扇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发出嗡嗡的低响,却吹不散室内积攒的燥热。窗外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意遮住大片天光,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课桌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日复一日的重复,让平淡的高中日常,多了几分沉闷的压抑。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教室的沉寂,原本伏案刷题的同学们纷纷抬头起身,喧闹的谈笑声、桌椅挪动的声响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沈林攥着刚整理好的错题本,穿过熙攘的人群,快步走到我的课桌旁,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担忧,轻轻弯腰看向我。
“小冉冉,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宋他越来越瘦了?我感觉他有点不舒服,老是捂着胃。”
我闻言微微一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黑色水笔,心头猛地一沉。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碎画面,此刻尽数翻涌在脑海里。我回想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的确愈发清瘦,下颌线变得凌厉单薄,脸色也时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吃饭总是寥寥几口就放下碗筷,课堂上也总会不自觉蹙眉,悄悄用手抵住胃部。绵长的不安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缠绕着四肢百骸,让我莫名心慌。
“啊,有吗?不过那天他胃疼的好像是有点频繁。”我轻声应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斜后方的郑臣何听见我们的对话,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包,微微探过身,脸上的嬉闹尽数褪去,神色认真又关切。
“要不我们商量商量,带他去个医院?老是这样可不行啊。”
他顿了顿,想起长辈常说的话,又认真补充道。
“俗话说得好,胃病是个矫情病,吃也疼,不吃也疼,着凉疼,空腹疼,撑着都疼。”
沈林闻言立刻皱起眉头,不满地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矫情?”
郑臣何连忙摆手,生怕误会,急忙开口解释。
“喂喂喂,别上升人啊,我这是说病。”
我看着两人拌嘴,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语气笃定。
“嗯,我晚上跟他说,他最近是有点不太妙。”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急促响起,清脆的声响穿透教室的喧闹。讲台上的老师拿着教案快步走进教室,同学们迅速归位坐好,瞬间恢复安静。粉笔落在黑板上,簌簌作响,一行行工整的板书快速铺开。我垂着眼盯着课本,目光涣散,全然看不进书上的知识点。
满心满眼都是时宋苍白隐忍的模样,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愈发浓烈。我频频侧首,悄悄望向前方的背影,少年脊背依旧挺拔笔直,看似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我清晰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指尖,正微微蜷缩,死死抵着上腹的位置,肩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漫长的一节课过得格外煎熬,我坐立难安,心里反复盘算着要好好劝说他去检查身体。
终于等到下课,老师离开教室,周遭再次恢复热闹。身前的时宋忽然转过身子,温润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一眼便看穿了我整节课的走神与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老师都走了。”
我猛地回神,慌乱收敛眼底的忧色,强行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掩饰情绪。
“啊,没事啊。”
他看着我强装镇定的模样,眉眼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温柔的关切。
“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子,抬手便想探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动作自然又温柔。
我心底一慌,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骤然的动作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疑惑。
“啊,没有,没有生病,我没事。”我连忙后退半步,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带着些许慌乱。
他定定看了我几秒,见我神色无异,方才收回手,眉眼重新柔和下来,轻声叮嘱。
“哦,那就好,那如果你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别硬撑。”
他永远都是这样,哪怕自己身体不适,满心挂念的依旧是我。这份温柔沉甸甸压在我心头,让我愈发愧疚酸涩。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认真唤他。
“时宋。”
“嗯,怎么了?真有地方不舒服啊?!”他瞬间绷紧神色,满眼紧张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定定望着他清瘦的眉眼,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将积攒多日的担忧尽数道出。
“不是,我是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老疼啊?要不要我们陪你去医院?你都瘦了好多。”
他闻言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轻轻垂下眼眸,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柔模样,故作轻松地勾了勾唇角。
“啊,有吗?不必吧,我这就是胃病,我的身体,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不肯就此作罢,轻轻皱着眉,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坚持。
“但是你最近疼的也太频繁了,我们一起去医院看一下吧。”
他避开我的直视,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推脱。
“嗯,最近我没有时间,等有空了我再去医院吧,行吗?”
看着他执意隐瞒的模样,我满心无奈,终究没办法强迫他,只能妥协,轻声叮嘱。
“好,好吧,那你要抓紧哦。身体一定是第一重要的。”
“嗯,好。谢谢你们关心我。”
他的声音真诚又郑重,轻轻落在我耳畔,让我心头骤然一酸。明明是最亲近的陪伴,是理所应当的关切,在他眼里,却成了值得道谢的善意。我望着他温柔的眼眸,轻声许下心底最纯粹的期许。
“没事的,这是应该的,我们四个要永远在一起。”
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认真应声。
“嗯,好,永远在一起。”
盛夏的日光热烈滚烫,毫无保留地铺满整座校园。教学楼外的香樟郁郁葱葱,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绿色穹顶,遮挡住灼人的烈日,细碎的金光透过枝叶缝隙,洋洋洒洒落满操场与走廊。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从清晨响至日暮,混着操场上少年打球的碰撞声、晚风拂过枝叶的簌簌声,拼凑成独属于青春的热烈乐章。
课后的走廊微凉,我们四人并肩靠在栏杆边,吹着温热的晚风,卸下课堂的疲惫。时宋手里攥着几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瓶壁缓缓滑落。沈林拿着纸巾细心擦拭着手心的薄汗,郑臣何叽叽喳喳规划着暑假的出行计划,聊着考试、聊着未来、聊着无数遥遥无期却无比美好的约定。
汽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少女的笑声清亮明媚,漫在温热的风里。彼时的我们满心纯粹,以为岁月绵长,来日方长,以为四个人的陪伴,真的能抵过岁岁年年,以为这场热烈温柔的盛夏,会永远停留,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