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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梦   他是被 ...

  •   他是被一阵鸟鸣声惊醒的。
      崔鹤檐下意识顺着光看向半开的窗,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转回头,盯着尘光殿的天花板发起呆来。

      昏迷后,他被拽进杂乱无章的梦里,好一些重生前的往事叩门造访。
      当年玄歌门被灭之后,他失去视力,亦无路可去,就只能寄身相华山,与沈承泽同住。因为身份尴尬,魔族与常吾境内的修仙者宿怨已久,他处境并不好,时常能听到些含沙射影的闲言碎语,沈承泽在时,倒是会斥责他们两句,但他并不领情。

      自己、玄歌门所遭受的,都是因沈承泽而起。现在,他来在演什么戏?

      若只是蜚短流长,崔鹤檐还能忍受,可爱生事端的人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更是不少。眼见言语攻击无用,就有人趁着沈承泽不在时来挑衅。
      宋星晖便是其中最积极的人。玄歌门出事之后,他理所应当地回到了自己父亲门下,在相华山当二世祖当得得心应手。

      那日发难,是在崔鹤檐的意料之中;可对方的目的,却出乎崔鹤檐的意料。
      ——他要让含章改认他为主。

      灵器认主,一看魂灵契合,二则需心头血滴验;而若要切断主器关联,同样需要心血为引;一旦结契,修士身死,则利器灵散。
      断契者,天道不悯,与背信无异。

      他折断了含章,用它的断枝弄伤了宋星晖的右眼。含章为夔骨所铸,夔为雷兽,死后百年,其骨仍含风雷之力,即便宋星晖当时已至金丹,他当时也能杀得——可惜他当时已经瞎了,没瞄准。
      含章一断,识海蓦然遭受重创,可说来讽刺,如果不是有和沈承泽结下的同心契吊着,他能否恢复神智,还未可知。

      沈承泽回来后,没有反对,也没对他发火,只是道:“鹤檐,他向来脾气冲,有我在,他又不敢真伤了你。”
      “你怎么不能顾着些我的面子,忍让一下?”

      崔鹤檐听见了这句话,却高烧不退,骂不出声。

      他昏沉五日,醒来后已经被安置在了最为偏僻的栖月崖,烧退后又病了一个多月。
      主峰的晨昏钟响不到这里。从此之后,他就只凭着鸟雀的啼鸣声,去分辨日月春秋。

      他想过复仇。这想法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杀沈承泽对他而言不算难。同心契能令双方命运相连,如果自己死了,沈承泽即便能活着,也必受重创……却也可能只是重创。

      若要确保万无一失,他也知道一种血祭阵法,能够以命换命。只赚不赔。
      他花了三年时间摸清了栖月崖的地脉走向,林木分布,阵法布置在脑中已有雏形。

      但他也想过去死。这想法总是在深夜里兀自冒出来,他听见雨声,雨滴浇进他心里,那些他从不敢想的声音发芽、茁壮,顶破泥土——

      玄歌门已经不存于世了,一切都是你罔信他人之故——所有人都因你而死,杀沈承泽,就能偿还了吗?
      何况,做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死之后,谁能知道真相?谁又在乎真相?

      血祭大阵,连创始者都没用过,它真的能起效吗?
      ——反正都要付出性命,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死呢?

      崔鹤檐第十七次路过悬崖时,停下了脚步。呼啸山风夹着雪粒割过脸颊,不过几息之间,肺腑冷透。
      悬崖很高。如果摔下去,在坠地之前,会因为冷先一步失去意识吗?

      他试探着朝前迈出一步,鞋底碾动几粒石子滑落深渊,急坠无声。

      倏然间,砭骨罡风里强硬闯进一丝极淡的杜蘅香味,有只手将他一把拽了回去。

      “别死。”
      他听见那个声音对他说:“谢掌门,她还活着。”

      ……

      尘光殿内盈满桃花香,日光晴好,裁落一束桃枝的剪影,投在窗纱上,隐约可见有只小雀在半开的花间探头探脑,旁侧新开的嫩叶也跟着一同抖擞不停。

      崔鹤檐还有些神思不属,竟又嗅到一线梦里的杜蘅气息。
      ……还真是做梦做得脑子都糊涂了。

      他起身,将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却将那小雀吓了一跳,它高啼一声,振翅飞走了,只剩下桃枝犹自巍巍颤动着。

      这动静也惊醒了在小榻上浅睡的贺丛茵,正是昨天跑腿去喊桓朔阳的那位女孩。她慢悠悠坐起,伸了个懒,涣散的视线在看见崔鹤檐时赫然清明。
      她浑身一震,从榻上一跃而起,惊喜道:“师尊,您醒啦!听二师伯说的,我以为您还再昏两天。”

      “……”崔鹤檐一瞬回神,无语道,“怎么听起来你还有点失望?”

      “哪有的事。”贺丛茵笑嘻嘻地,翻身去到储物柜前,循着她二师伯的嘱咐找起药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二师伯看过了,说……嗯,虽然看起来吓人,归根到底也只是灵力一下子透支太多,累狠了。”
      “二师伯还说,让你干脆趁这个机会闭门谢客,相华山那边,他会应付。”

      崔鹤檐默然听完,却摇头:“我的灵力没有枯竭之态,问题不大。那群人最不要脸,他能说几句狠话?……枥山那边可有回信?”

      “还没。师尊,您要不要先吃药?”贺丛茵无视了崔鹤檐略显僵硬的表情,将几枚丹丸放在窗边小几上,又翻出件锦裘披在他身上,将他按落在茶座。
      “这是固元丹,二师伯新炼的还热乎着……这是一心丹,能清神静气,对修养有好处……哦这是菩提百花饮,甜的,只有这个可以多喝……”

      贺丛茵笑起来时颊边浮起两个酒窝,一对英气的剑眉下偏嵌着对杏眼,添好几分圆润的喜气。
      她对着这些丹药如数家珍,崔鹤檐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地退开半个身体,也渐渐变得哭笑不得起来:“……你到底是谁徒弟?到底有多少丹药等着我吃?”

      谁知这句话像是提醒了贺丛茵,她一拍脑门道:“对了,今日上午,相华山有来客,二师伯已经安排好他住处了。那人知道您在休息后,没多说什么,只让我交给您一样东西,说是相华山赔罪之礼。”
      “不过二师伯让我先别告诉你,等他检查过再用……在这。”少女再次回到了储物格前,小心翼翼取下一只通体净白的玉瓶,竟隐蕴寒火交缠之气。

      崔鹤檐认得它,稍觉意外:“是天髓玉露?”
      前世,他见沈元洲用过此物,后来查了典籍方知珍稀难得。却不知相华山是从哪里得来的机缘。

      贺丛茵微讶:“是叫这个名字。师尊,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听说。”

      崔鹤檐道:“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烛龙之脊,被称为天髓。”
      “在常吾境分立之前,兵燹连年,生灵涂炭,当时的修仙者为了活下去,所用手段之狠厉远胜过现在。曾有御兽一脉的修士研究出了将妖灵、妖修作为材料,炼制法宝、丹药的邪术,以飨己身。这太过残忍,为大部分人不齿。”
      “……天髓玉露便是取烛龙之脊所炼化的,威力霸道,使用者如同时遭受寒冰与火烧之刑,这对根基薄弱之人而言和毒药无异;但熬过去后,便能清濯余气,重锻筋骨,远胜过洗髓丹的效用。”

      贺丛茵向来爱听这些不务正业的传闻,可这次却罕见地皱起眉来:“……妖灵天生懵懂,不生神识,还勉强能够理解他们所作所为;可妖修都已经……这与戕害同侪有何分别?”

      崔鹤檐颔首,趁她没注意,手绕开那堆丹药,给自己斟了杯茶:“正是,后来诸多秘术也随着那些邪道的消失而失传,反倒是这些炼化后的材料成了有价无市的珍宝……也是讽刺。”
      “收起来吧,我不打算用。”

      贺丛茵收神,将它放回储物格内,又听崔鹤檐问道:“来客是谁?”
      “沈应知。”

      崔鹤檐微怔。这是谁?
      贺丛茵看出他的疑惑:“师尊忘了吗?他本是天听阁巡察使之一,四年前,忽然被沈宗主收为义子,就改名了。后来虽未从阁中除职,却因身份尴尬,不怎么在天听阁中接手巡察之事了。”
      “但……明面上他是义子,实则……都说他是沈宗主的私生子呢。”

      天听阁巡查使?

      崔鹤檐抬眉,有一瞬色变:“他原来的名字是步凌鸢?”
      “是。怎么了,师尊?”

      一时间,他思绪如翻江倒海。
      ……沈元洲还真是听话,找来了一个他最想见的人做传声筒。

      步凌鸢,正是前世被天听阁查明勾结魔族的内鬼,亦是致使玄歌门覆灭的凶手之一。他的通缉令在玄歌门事发后不久便下来了,可惜在自己死之前,似乎并没有任何他被捕的消息。

      沈承泽和步凌鸢之间,竟还有这层关系?可父子相认,对他而言,有任何好处吗?

      沈元洲刻薄寡恩,四年前沈承泽平安无事,他断不会松口将相华山少宗主的身份转交给一个私生子;对步凌鸢来说,天听阁巡查使的身份远胜过他能在相华山得到的虚名。

      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自伤利益。除非他达成目的后,将收获更多。
      他所求为何?

      相华山?玄歌门?还是更隐秘的魔族?
      还是说,他自己的命运?

      ……

      难道,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吗?

      贺丛茵觑见他神色变化,犹犹豫豫问道:“师尊,您要去见沈……巡使吗?”
      “当然,现在就去。”崔鹤檐放下手中杯子,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为谁而来。”

      说罢,就要起身,却听贺丛茵又支吾道:“他……就在殿外。”
      “沈巡使等在殿外很久了。三个时辰前,我换了二师伯的班来照看您时,他就在殿外了。”
      “让他回去休息,他说不必。古怪得很。”

      崔鹤檐微微一愣。一瞬间,有个念头竟然冒了出来。他质问自己“真的会是步凌鸢吗?”
      幸好,这冲动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压下莫名涌起的情绪:“那就去见。客人自己来了,焉有不见的道理?”

      拾玉峰终年积雪,唯独只在尘光殿附近,杏梨不识秋。崔鹤檐推开门时,见一席锦簇春景里,突兀地闯进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身量颇高,马尾高束,手随意搭在腰间半身长的陌刀上,着一身漆黑箭衣,只在领口、袖口处纹了金色云雷纹饰,修身而利落。他确实已经呆了很久,雪色、粉色的花叶已斑驳了一身墨色,让人觉得,这也许是一尊可以一直等待下去的雕塑。
      开门声响,这具雕塑终于转过头来,原本落在头顶的花瓣纷落,也遮不住那双耀若寒星的眼睛。

      似乎不管水尽火歇,他也只为他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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