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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他是被 ...

  •   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这声音来得急,虽克制着力道,但终归烦人,像是要将门敲破才肯罢休。

      崔鹤檐不得已起身,方觉窗外晒入的日光刺目,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却在下一刻顿住。

      他竟然会觉得日光刺目?

      怔愣间,熟悉的陈设同时入眼:一张青竹床,一张毫无雕饰的苍心木桌,称一句家徒四壁,毫不过分。
      这处正是自己在孤泽山外的临时搭的一处别居,也只在那次乾初仙会时,图方便来暂住过个把月。
      桌面瓷炉中,丝缕翠烟隐没入空中,青兰微涩的香味提示着崔鹤檐,这不是梦。

      “师尊!出大事了!”喊门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那声音听着又急切三分,“少宗主为了救人,被困在秘境里了!”

      崔鹤檐脚下一顿。

      这声音,他记了好多年。宋星晖,他的好“徒弟”,前世,他最后一次听见这个声音说的话是——
      “什么云章君,什么师尊——我呸,不还是成了个只能以色事人的废物。”

      原来正好是这一天。
      乾初仙会的第十九日,作为最后一轮试炼场的云初秘境横生变故:所有参与者都安全归来,只有作为领队的沈承泽——便是宋星晖口中的相华山“少宗主”下落不明,甚至连传讯符都毫无回应了。当时,崔鹤檐认他为同道之人,从来青眼相加,即便先前境界有损,在知晓秘境无人能破后,孑然前往。

      后来……
      后来,沈承泽安然脱险,他却被困阵中,魔气入体,经脉俱断,变成一个还剩点利用价值的废人,无人再称云章君。

      而沈承泽——代替他成了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修为第一,也是深情第一。
      毕竟,谁会愿意日复一日地守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契约,照料一个五感尽失的叛宗余孽?

      即便“玄歌门与魔族通敌”的传言,最早便是出自相华山。
      即便他这个废人,本来就是沈家父子布下的局中,最不可缺的一步棋。

      他本应该神魂俱灭,不存于世,可这骤得的机缘叫他意外——他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沈家。那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都要一点一滴查清楚,再变本加厉地还回去。

      也许是前世在那消沉死寂的世界中呆了太久,崔鹤檐凝视那抹翠烟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弯起唇角。
      轻而缓的笑声从掌心溢出,又碎在新响起的叩门声中,如烟般散入光里,无人觉察。

      门外日头正盛,晒得人焦灼不安。

      宋星晖清楚他今天该做什么:他将崔鹤檐引去云初秘境中,再协助沈承泽从苦肉计中脱困便可。之后的计划,他只隐约知道一些。

      但那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父亲叮嘱他,宁早不宜迟,崔鹤檐需在巳时前到;更何况跑完这趟腿后,他就可以回相华山,再也不用留在崔鹤檐这儿吃苦头了。

      宋星晖盯着紧闭的竹门,多年压抑难泄的愤懑结成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崔鹤檐每日不是用死念经来磋磨他,便是如苦役般遣他同低阶弟子一起,去做着最脏最累的委托。整整九年,他连秘术玉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勿论学到一点他垂涎许久的厉害阵法。

      师尊,姓崔的算什么师尊?

      等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他就彻底解脱了!

      宋星晖向前踹去,但脚还没接触到竹门便失去平衡,猛地朝后摔去,直落进不远处的一从草堆里,满身狼藉。

      “真是出息了,敢踹我的门。”

      他惶然抬头,见门已开了,有人正袖手睨着他。
      那人像是刚睡醒,脑后发髻上斜插着一支白玉竹节簪,余发随意披在肩头,瘦削腰身隐没在暗青色云纹外袍里,萧疏轩举,挺秀如松。他形容随意,本来俊丽无俦的眉眼此刻却冰冷非常,唇轻抿着,显得薄而淡,一双凤眼挑起,元婴期修士的威压毫无收敛,将周遭空气都镇得冷了三分。

      惊和怒早已散到不知何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宋星晖本能地跪了下去,涩然出声:“师、师尊……”

      可话语尾音还没落下,便被一双无形的手骤然捏住喉咙,提了起来。恐慌被瞬间放大,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挣扎起来,却只听见森冷如判语的回应。

      “其身不正,其心可诛。宋星晖,你不配做我的徒弟。”
      “相华山贪得无厌,致使今日仙会祸乱。你如果还想活得久点,就夹好尾巴,乖乖呆在这儿。”

      -

      沈承泽从秘境中醒来时,嗅到了一点沉闷的水汽,睁眼时见如帘细雨砸落在结界上,溅起细碎银光。
      三尺外,崔鹤檐正背对着他,一身青衣,羸然而立,似乎对他发出的响动无所觉察。

      云初秘境是乾初仙会的最后一关。他特意做了领队,在最后关头发动早早准备好的陷阱,将自己和几个落在最后的倒霉蛋一同困住后,又装出拼尽全力的样子将那几人放出秘境,好让他们去通风报信,引来崔鹤檐,好将他困入陷阱,废去修为。

      而此处所在的孤泽山,正是玄歌门三十六副峰之一,在门派成立前,曾有魔族栖居于此。是以,无论为救人,还是为排除隐患,崔鹤檐作为玄歌门的中负责仙会诸事之人,都必走这一趟。

      为显真实,他还亲自入阵,陷进昏迷。此刻醒来,灵脉虽稍觉滞涩,但灵力还在缓缓运作,看来那人给他的护身符不是假物。

      他盯着那抹无知无觉的青色身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怜惜之情,悬着的心却渐渐放下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期更顺利。

      十年前陵山之战时,崔鹤檐为了救他脱险,临阵成婴,后来又应他所求,修补了相华山在魔乱之中受损的护山大阵,还没等他休息几天,仙会便接踵而至——诸事繁琐,劳神费力,这些年来,他从没好好闭关休息过,竟隐约有跌破境界的征兆。

      这计划是他父亲提出的,沈承泽念着几分旧情,也曾据理力争过,却被父亲的一句话打消恻隐之心:
      “你觉得他会杀你,还是谢你?”

      哑口无言。

      他太清楚崔鹤檐了。要让这个人臣服,需折其骨,暝其目,诛其心。

      诸事磋磨,皆有相华山在暗中做推手,蛰伏前日,也只为在今天一步将杀。
      今天是废掉崔鹤檐的最后一步棋,却也是吞并玄歌门,以此为基础扩大门派声势的第一步。

      ……也罢,他自认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之后,他会依照约定与他结契成婚,好好对待。
      想到这里,他心中愧疚之意更甚,沈承泽唤道:“鹤檐。”

      那身影一动,转过身来。崔鹤檐面目平静,只点头道:“总算醒了。”

      他正在破阵,手中含章正变化为一只巨大的式盘,青色金色光华交织,如刀似线般剖开整个阵法,八门展露,六仪隐现,此时此刻,他们所处之位正在“死门”。
      可若仔细看去,这死门竟闪闪烁烁,似乎并不稳定。

      沈承泽对阵法只知皮毛,只知道这阵法是那个人布下的,颇为难解,最消耗精力修为。他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站起身来想朝着崔鹤檐走去,却被对方出声阻止。

      “你虽在死门,但此处是伪装的,没有危险。安静呆着,别给我添乱。”

      沈承泽不疑有他。崔鹤檐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他想在这种时机添乱未免显太不自然,便就地坐下了,支起脸来去看崔鹤檐。

      虽都说云章君不仅嘴上刻薄,脾气更是刁钻,可那张常年位居《丹丘美人录》前三甲的脸摆在哪里,纵有千般愤懑,开口前也先消了一半。
      一百多年前,他就在那场乾初仙会上对这张脸一见钟情了。

      彼时,他二人成绩旗鼓相当,可魁首只有一人,于是便为他二人专设了一个擂台。
      在胶着一个时辰之后,崔鹤檐手中的吹云筝化箫为剑,点出破绽,他情急找补,又漏出更多破绽,最后被对方一箫掀下擂台。
      坠落时,他猝然抬眼,瞥见衣袍翩飞,如鹤将举。
      擂台之上,少年人遥遥对他行了一个平辈礼,他五官刚刚长开,还带点青涩的稚气,可眼角眉梢都是意气风发的笑意。
      道一句:“承让。”

      一瞬间,他真是恨死这个笑容了。

      他在笑什么?嘲笑自己?
      凭什么摔下来的不是他?
      不过一招之失,运气好罢了——他差在哪里?!

      以后说起沈承泽,别人嘴里就只剩下“那个云章君的手下败将”。
      他永远都要成为输的那个了——一个附庸,一个无足轻重的少宗主,一个别人故事里的添笔。

      这种末流角色,漂亮的人来当,才更令人叹息。

      雨花愈大,点点银光也似染上青金色,衬得天光越暗。玉符静静躺在沈承泽袖中,将他的思绪拖回到现在。
      “几时了?”

      崔鹤檐微忖,旋即答道:“?酉时?三刻。快了。”

      那人对他说过,最迟不能过戌时。
      沈承泽应了一声,手滑入袖袋中,缓缓摩挲着那枚那枚玉符。

      那人给了他两枚玉符。一枚可以避开激发稍后激发出来的魔气,但不可折损 ,被他贴身收着;另一枚,只需要捏碎,其中蕴刻的缚仙咒便会发动,困住崔鹤檐——

      崔鹤檐所在之位,是在开门。

      但开门为虚,生门无解。

      真正的死门,就在此处。

      “咔”——清脆却微弱的声音在他袖中响起。
      缚仙咒一出,崔鹤檐再无脱困的余地——这好看、逍遥无拘的鹤,将成为这个阵的养料,修为尽废,一败涂地,便如当年,他所希冀的那样。

      他开口,竭力压制住语调中的快意:“你辛苦了,等今日过后,且——”
      “好好休息”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蠢货。”

      暴雨忽至。水滴砸出的痕迹连绵不断,在结界上洇出闪动的裂纹,明明灭灭。

      周遭原本滞涩的空气在此刻忽然躁动起来,一股又一股霸道的力量涌入沈承泽的四肢百骸,不过几息之间,磅礴魔气便彻底霸占了他整个躯体。

      刹那之间,志得意满的猎人掉进陷阱,反成了猎物。

      “不对,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他霍然起身,本能招出无踪剑,又惊惧万分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却一无所获。
      僵立片刻,他遽然转头看向另一人:“你把护身符偷了,还给我!还给我!!”

      “那不是被你自己捏碎了吗?”
      崔鹤檐展开掌心,那里躺着另一枚玉符:“还是说,你在找这个?”

      他手中的,正是刻着缚仙咒的一枚。
      而另一枚花纹迥异、有避魔之力的玉符,已经断成两节毫无光泽的碎片,被他从袖中甩落在脚边。

      障眼法。
      一个,最基础的障眼法。

      “你骗我。”沈承泽上前两步,目眦欲裂,“你骗我!”
      “骗你又如何?”崔鹤檐扬起眉,嗤声笑道,“如果不费心费力陪你演这么一出,不就任由你将我困入阵中,变成一个废人了吗?”

      “怎么不可以?!抢了我的东西,你早该去死了!”
      经脉剧痛,皮肤皲裂,漫出血痕,融进这雨水里。沈承泽双目通红,像是忽然想通什么,竟笑了起来。
      “对,对!你活着也好、也可以,你这么好看——可走这么厉害做什么呢?只要你不再……”

      “不再和我争第一,不要再抢我的风头——我们快要结契了,一体同心。我会对你好的。”

      含章笔收回式盘,回到崔鹤檐手中,他盯住沈承泽已然扭曲的脸,笑意淡了下去。
      “……还能留我一命,天大的恩典呢。”

      “命?”
      沈承泽忽然高兴起来,他架起无踪,竟是要冒着魔气逆冲的危险驱动灵力。
      “当然,你只要活着,玄歌门就还在。可是——”

      无踪剑悍然飞出,直刺向那个执笔而立的身影。沈承泽的声音盖过了暴烈的雨声:
      “对啊,杀了你,只要你死了,就没人会再叫我‘手下败将’——”

      无踪穿过人影,似乎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忽的失力。剑身卸力坠落,一张人形符灵被它钉在地面,胖滚滚的头部裂了道小口。
      如同一个嘲弄的笑。

      又是一个障眼法。这是崔鹤檐最常用的符灵,可用来替身、传信,用途百般。
      沈承泽瞳孔骤缩,失声之后,嘶哑的声音更添几分疯狂:“崔鹤檐,你出来,我今日必将诛你!”

      “——啪。”

      嘶吼声中,一道清脆响指声亮起,结界撤去,四周昏沉天幕被豁然撕开,周遭水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承泽微微眯了一下眼,面色阴沉,却在看清结界外林立的人群时,愕然悚惧,脚下再也支撑不住,狼狈摔坐在地。

      烈日当空,他无处躲藏。

      似有风托起那枚符灵,它飘飘荡荡,朝人群而来,最后慢悠悠钻进一只暗青色的袖中。
      崔鹤檐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很快便直直看向其中一位老者,声音笃定:
      “相华山沈承泽私设魔阵,心怀不轨,意欲谋害于我——如今,自食其果,罪有应得。”
      “诸位看客,可有疑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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