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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夏   救护车 ...

  •   救护车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到的。

      担架抬下楼的时候,谢必安一直睁着眼,盯着老城区那一线窄窄的天空。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血压七十过四十,心率一百三,失血性休克早期。"随车医生一边挂输液袋一边喊,"腹部开放性创伤,伤口超过十二小时,已经感染。家属呢?"

      "没有家属。"陆沉跟着上了车,手一直按在谢必安腹部的敷料上,"我是他朋友。"

      "朋友签字也行!准备输血,O型两单位,通知血库备血!"

      车门关上,警笛拉响。车厢里红灯旋转,把谢必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陆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别说话。"

      "U盘。"

      "在我口袋里。"

      "藏好。"谢必安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去,"别交给……督察处。"

      "我知道。"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醒了以后问你要——你别给。"

      "你醒了也不会问我要。"陆沉说,"你会自己去偷。"

      谢必安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持续了半秒,然后就消失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谢必安?"

      没有回应。

      "谢必安!"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了一下,从一百三掉到一百一十。医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加快了输液速度。

      陆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谢必安失去意识的样子。

      七年前那个晚上,谢必安是被他亲手按在地上的。那时候谢必安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抬起脸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

      而现在,这个人终于倒下了。

      倒在他怀里。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室灯亮了四个小时。

      陆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外套上沾着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的手机在三个小时前被督察处的人收走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枪,没有证件,没有手机。

      只有一个U盘,藏在鞋垫底下。

      凌晨五点二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林知夏推着门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有一道被护目镜压出来的红印。

      "活了。"她说。

      陆沉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伤口十五厘米,腹外斜肌部分断裂,没伤到内脏,运气好。"林知夏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水,"但感染很严重,发烧到三十九度六,术后要进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他醒了吗?"

      "麻醉还没过。"林知夏看着他,"陆沉,这一刀不是普通的刀伤。"

      "什么意思?"

      "切口边缘不整齐,但有明显的走向规律——从左腹斜向右下,深度由深到浅。"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是左手持刀、从上往下划的动作。而且刀身窄,刃口薄,不是厨房刀,不是匕首。"

      "是手术刀。"

      "是10号刀片。"林知夏说,"心外科最常用的型号。"

      走廊里的灯嗡嗡响着。

      "他知道。"陆沉说,"他早就知道是谁划的。"

      "他当然知道。"林知夏顿了顿,"陆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关于二十三年前那场器官移植。"

      陆沉转过头。

      "我查了。"林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三年前,滨海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确实有一个叫谢兰的病人,等待心脏移植,配型成功,但在手术前两小时被取消资格。官方记录写的是'供体心脏质量不达标'。"

      "实际原因呢?"

      "没有实际原因的记录。"林知夏说,"因为那一年的器官分配档案,整本都丢了。"

      "丢了?"

      "2003年11月,医院档案室失火。"林知夏看着他,"烧掉了2003年全年的移植记录。火灾原因调查结论是电路老化。"

      "巧合真多。"

      "还有更巧的。"林知夏说,"那场火灾之后三个月,医院成立了新的器官分配委员会。第一届委员会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叫赵建国。"

      陆沉的手指收紧,纸杯变形了。

      "他不是警察吗?"

      "他当时是市卫生局纪检组的。"林知夏说,"后来才调去的公安系统。而谢兰,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这件事在任何公开记录里都查不到,因为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八个月,谢兰就死了。死后一个月,离婚手续才办完。"

      "所以赵建国知道。"

      "赵建国不仅知道。"林知夏说,"他可能就是当年签字的那个人。"

      陆沉站起来。

      "你去哪?"

      "去找赵建国。"

      "他已经被省厅带走了。"林知夏拉住他的胳膊,"陆沉,你现在是停职状态。你踏进市局大楼一步,就是违规。"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不是去市局。"

      "那你去哪?"

      "去一个赵建国一定会去的地方。"陆沉看着她,"他当了二十年警察,出了事只会去一个地方。"

      市局后面的老茶馆,叫"听雨楼"。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赵建国坐了三个小时。

      他没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桌上放着一杯茶,一口没动。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停职文件签了?"

      "签了。"陆沉在对面坐下。

      "那就别来找我。"赵建国说,"我现在是被审查对象,你是被停职人员。咱俩见面,传出去就是串供。"

      "二十三年前,槐树巷十七号的房子,是谁封的?"

      赵建国的手指抖了一下。

      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兰死后,房子被封了,钥匙被收走了。"陆沉盯着他,"封条上是市卫生局的章。经办人签字:赵建国。"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老式的木格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是我妻子。"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是谢必安的母亲。"

      "我知道。"赵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陆沉,你以为我愿意吗?二十三年前,我四十岁,刚调到卫生局,谢兰比我小八岁,漂亮,聪明,是个老师。她前夫死了,带着两个儿子。我娶她的时候,大的那个十四岁,小的十一岁。"

      "谢必远和谢必安。"

      "谢必远恨我。"赵建国说,"从一开始就恨。他觉得我抢了他妈,觉得我不配。他从来不叫我爸,一次都没有。只有谢必安……"

      他的声音断了。

      "谢必安叫我什么?"

      "赵叔叔。"赵建国闭上眼睛,"他一直叫我赵叔叔。哪怕他妈死了以后,我叫他跟我一起住,他也只说,'赵叔叔,我想和我哥在一起'。"

      "那两个孩子后来呢?"

      "谢必远考上了医学院,全奖。谢必安考上的是师范大学心理学系,后来又转去了警校。"赵建国苦笑,"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去当警察。"

      "你知道谢必远在杀人。"

      "我不知道!"赵建国猛地拍桌子,"我发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2019年10月,有人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谢必远站在解剖台旁边的照片。台上躺着一个人。"赵建国的手在抖,"背面写着一行字:'爸,我还给你一颗心脏。'"

      陆沉感到后背发凉。

      "你看了照片,你没报警。"

      "我怎么报警?!"赵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我儿子!我报了警,他就完了!我想的是……我想的是先把东西藏起来,然后去找他,劝他去自首……"

      "但你没去。"

      "我去了。"赵建国说,"我去了他家。他不在。桌子上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爸,你当年签的那张纸,害死了我妈。现在我要一张一张地讨回来。你别管。'"

      赵建国的肩膀垮下去。

      "我拿着那封信,在车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决定去警局。但我还没到门口,就听说抓人了。抓的是谢必安。"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当时想,也好。我想,至少还有一个儿子能活下来。"

      "所以你改了苏晴的医疗记录。"

      赵建国僵住了。

      "你把苏晴清醒时说的那句话删了。"陆沉说,"'不是他'。这三个字,被你从卷宗里抹掉了。"

      "我没有——"

      "你有。"陆沉说,"电子档案的修订记录还在。2020年3月15日,修订人赵建国。"

      赵建国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是。"他终于说,"我删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句话留下来,案子就要重查。重查就会查到谢必远。"赵建国说,"我想的是,让谢必安坐七年牢,七年之后出来,一切就结束了。谢必远已经跑了,不会再杀人了。只要熬过去——"

      "但他没停。"陆沉说,"他现在回来了。"

      "我知道。"赵建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从第四具尸体被发现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赵建国摇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二十三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放火的人是谢必远。那年他十六岁。"

      陆沉的后颈一阵发麻。

      "而谢必安知道。"赵建国说,"他一直都知道。七年前他替你顶罪,不是因为怕你死。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份证据——那份能把他哥送进死刑的证据。他用自己换了那份证据不被交出去。"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赵建国说,"但谢必远一定知道。所以他这七年来一直在找。找到了,他就会杀了谢必安。"

      他抓住陆沉的手腕。

      "陆沉,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把谢必安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太晚了。"陆沉说,"他已经躺在ICU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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