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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痛觉 槐树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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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巷十七号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藏在一片待拆迁的旧城区里。
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被两侧高墙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主街上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空气里有霉味、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医院走廊的味道。
陆沉走在前面,谢必安跟在后面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锁芯锈死了,谢必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转动。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纸张和某种甜腻的、正在腐烂的气味。
谢必安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了?"陆沉回头。
"味道不对。"谢必安说。
"什么味道?"
"福尔马林。"
陆沉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照亮了门厅。
客厅很小,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蒙着白布。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颜色已经褪得发灰。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三根烟蒂——新鲜的,烟灰还是完整的。
有人来过。
最近来过。
"别碰任何东西。"陆沉低声说。
"我知道。"
他们往里走。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厨房的水槽里有一只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液体。冰箱是空的,插头拔掉了。
楼梯在客厅的角落,木质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有两间房。
第一间是卧室。床铺得很整齐,枕头上有一根长发——女人的,黑色的,很长。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瓶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但瓶盖是拧开的。
"这不是废弃的房子。"陆沉说。
"不是。"谢必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人住在这里。"
第二间房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
门上挂着一把锁——新的,不锈钢的,和整栋房子的老旧格格不入。
陆沉伸手试了试,锁得很紧。
"能开吗?"
"能。"谢必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陆沉甚至没看见他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动了两下。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灯。
陆沉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束扫过墙壁、地板、天花板——
然后停住了。
房间的四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几百张,也许上千张。密密麻麻,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没有一丝缝隙。
全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瘦削,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绷带。
谢必安的母亲,谢兰。
照片之间有红线连接,线上贴着便签,写着日期、医院名称、医生姓名。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排手术刀——整整齐齐,十二把,刀刃擦得锃亮。
以及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一颗心脏。
标本处理过的,灰白色,静静地悬浮在透明的液体里。
陆沉感到胃里一阵翻搅。
"这是……"
"我妈的心脏。"谢必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二十三年前,她等在手术台上,等一颗配型成功的心脏。心脏到了医院,但在手术前两小时,被转给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姓陈的病人。"谢必安走进房间,手指轻轻拂过墙上的照片,"那个病人活下来了。活到今天。"
"你哥哥认为这不公平。"
"他认为这是谋杀。"谢必安转过身,看着陆沉,"他认为,是那四个医生——实验员、护工、护士、主治医师——联手篡改了配型数据,把我妈的名字从名单上挪了下去。"
"所以他们该死。"
"所以他杀了他们。"谢必安说,"一个一个,把心脏挖出来。他不是要收藏,陆沉。他是要还给我妈。"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灰尘里微微晃动。
"那你呢?"陆沉问,"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谢必安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熟悉的字迹——清瘦,锋利,和七年前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谢必安的字迹。
那是谢必远的。
「给必安:
你看,我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
现在,轮到你了。」
谢必安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发抖。
"他想要什么……"陆沉低声说。
话音未落,谢必安忽然闷哼了一声,身体向前一倾,单手撑在桌子上。
"谢必安?"
陆沉冲过去扶住他,这才发现他的左侧腹部有一片深色的湿润——不是水,是血。黑色的风衣吸了水,看不出来,但手感黏腻。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
"巷子里。"谢必安咬着牙,"第四起案件那天晚上,有人从后面……划了一下。我以为只是衣服。"
"你以为只是衣服?!"陆沉的声音几乎失控,"你流了多少血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疼。"谢必安说,"我没有痛觉,我怎么知道——"
他的话断了。
因为陆沉已经撕开了他的外套。
伤口从左腹一直延伸到后腰,大约十五厘米长,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一把钝刀硬生生划开的。伤口已经发白、外翻,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感染至少两天了。
更可怕的是,伤口深处能看到脂肪层,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失血太多了,血都快流干了。"陆沉的手在抖,"你这两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正常活。"谢必安靠着桌子滑坐到地上,居然还笑了一下,"吃饭,睡觉,开会,被你打了一拳。"
"你他妈——"
陆沉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在伤口上。
谢必安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一声都没吭。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可他的眼睛依然是睁着的,清醒的,甚至还在看着陆沉。
"你不疼吗?"陆沉问,声音发颤,"一点都不疼吗?"
"疼是什么感觉?"谢必安轻声说,"我快忘了。"
"谢必安。"
"陆沉。"谢必安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听我说。"
"别说废话,我送你去医院——"
"不能去医院。"谢必安摇头,"去了医院,我就进看守所了。而我一旦进去,他就赢了。"
"那你就死在这儿?!"
"我不会死。"谢必安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谢必安抬起另一只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塞进陆沉手里。
"这里面,是过去五年所有心脏移植手术的完整记录。包括那三台来源不明的。"他说,"我花了三年时间,在监狱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
"我探视的人是林知夏。"谢必安闭上眼睛,"但她能带进来的东西有限。真正帮我拿到这些的,是住在隔壁病房的那个老头——他是医院的信息科主任,因为贪污进来的。"
他喘了口气。
"陆沉,这个U盘,能要了我哥的命。也能要了赵建国的命。"
"所以你才一直被针对。"
"对。"谢必安睁开眼,看着他,"现在你明白,七年前我为什么认罪了吗?"
陆沉的手指收紧,攥住了那个U盘。
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很疼。
"因为那时候你就已经有这个东西了。"他说,"你哥拿我威胁你,让你认罪。但你其实早就拿到了证据,你只是——"
"只是我不能交出去。"谢必安说,"因为交出去,我妈的事就会曝光,她会从一个'等不到心脏的可怜女人',变成一个'器官分配丑闻的牺牲品'。而她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体面。"
他笑了笑。
"很可笑吧。为了一个死人的体面,我把自己的七年搭进去了。"
陆沉没有笑。
他按住谢必安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要叫救护车。"
"陆沉——"
"闭嘴。"陆沉按下拨号键,声音低而稳,"你替我坐了七年牢。这一次,换我替你扛。"
电话接通了。
"喂,120吗?老城区槐树巷十七号,有人腹部开放性创伤,大量失血,意识清醒但状态很差。请尽快。"
挂了电话,陆沉低头看着谢必安。
谢必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的水汽。
"陆沉。"谢必安忽然说。
"嗯?"
"你刚才说,'换我替你扛'。"谢必安的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从来就不想被扛。"
"什么意思?"
谢必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很慢地、很轻地,碰了碰陆沉的脸。
指尖冰凉。
"我这个人,"他说,"从七年前那个晚上开始,就已经不在岸上了。"
"那就一起下水。"陆沉抓住他的手,"我陪你。"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穿透了雨后的夜色。
谢必安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