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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一百章 残火留证,夜捕潜客 夕阳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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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的一点霞光沉入远山之后,天地间迅速浸进灰蓝的暮色。旷野的风裹挟深秋寒意,卷着枯黄草叶在脚边打旋,顾若安带上两名最可靠的巡丁,叶轻凤紧随在后,四人快步朝着东侧山道而去。
临行前,顾若安嘱咐二老,立刻通知所有分区管事,今夜流民营区加倍值守,严禁任何人私自离开棚舍;阿禾守在小院册房,备好空白笔录,一旦带回人证物证,随时记录供词。安排层层落地,没有半分慌乱。
一路赶路,山道两侧林木幽深,暮色里树影幢幢。巡丁提着一盏马灯,昏黄光圈只能照亮身前数尺土路,远处山林隐在浓黑之中,不知藏着什么。
“方才发现篝火灰烬的地方就在前面那块背风的山坳。”引路巡丁压低声音,“白日修棚的时候路过还没有,是傍晚巡查才看见的,烟火余温已经散尽,想来是黄昏时分方才熄灭。”
顾若安颔首,脚步放轻。一行人踏入山坳,马灯缓缓下移,果然看见地面一堆黑灰,残留着零星未燃尽的枯枝,还有几片烧焦的粗麻布碎屑。灰烬边缘泥土有踩踏痕迹,一共三组脚印,和此前斥候留下的鞋印制式相同。
叶轻凤蹲下身,借着灯光细看灰烬:“柴火是就地捡拾的枯枝,刻意选在山坳,避开村落方向的视线。他们在此短暂停留,商议之后便撤离了。”
顾若安俯身拾起那片焦布,指尖摩挲粗糙布料,沉声道:“是军中帐布的料子。果然是斥候小队,不止一人,在这山坳暂歇,探查我们村落与流民营区的布局。”
他仔细勘察四周,吩咐巡丁将脚印、灰烬位置一一标记,不破坏现场痕迹,所有见闻仔细记在随身简册上。
“他们知道我们设有巡防,不敢久留,点一小堆火取暖、短暂休整便撤走。可他们想不到,我们每日巡山,这般痕迹,终究藏不住。”
勘察完毕,四人不敢在山道久留,迅速原路折返。刚快要回到村口,远处营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喝止。
“站住!夜里不得擅自离营!”
几人同时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夜色之下,两道人影正在拉扯,一名巡丁拦在路口,拦住的正是白日他们留意的那名形迹可疑的流民。男子背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裹,神色慌张,想要强行冲破阻拦,往西侧山林方向逃去。
正是那个暗中散播流言之人。
顾若安与叶轻凤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那男子见顾若安赶来,脸色瞬间一白,强装镇定,拱手辩解:“顾先生,夜里腹内绞痛难忍,想着进山寻点草药,并无别的心思。”
“深夜独自进山采药?”顾若安目光沉静锐利,缓缓开口,“营区药棚常备草药,叶姑娘日夜在此诊病,若是身体不适,大可寻她问诊。秋夜山林危险,又临近边界隘口,你孤身夜行,不合规矩。打开包裹,让我们看一看。”
男子眼神躲闪,双手紧紧护住背上布包,迟迟不肯松开。一旁两名巡丁上前,温和但坚定地将布包取下,摊开在马灯底下。
包内物件一露出来,所有谎言便不攻自破。里面没有草药,只有一卷薄薄的麻纸,纸上用炭笔绘制了简易草图,清晰标记了清源小院位置、流民营区分片、巡丁值守路线、储物粮棚方位,甚至标注了每日换岗的时辰。除此之外,还有一枚小小的木质令牌,刻着南军的暗记。
证据确凿。
男子身子一晃,垂头沉默片刻,不再伪装恭顺,抬起头,眼底藏着不甘:“既然已经拿到图纸,我无话可说。”
“你何时潜入此地?是谁派你来的?”顾若安声音平稳,没有暴怒,只是平静追问。
“半月之前混进流民队伍。上头命我潜伏在此,打探据点布防,伺机散播流言,动摇人心。”男子坦然供认,“让流民心生惶恐,互相猜忌,等大战一开,这片安民点便会自行溃散。方才山坳里的斥候,正是我的同队,我本打算今夜带着这份布防图前去与他们汇合。”
叶轻凤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心底了然。原来连日以来的流言,山道的斥候痕迹,本就是一套配合好的计策。外面斥候探查地形,内里细作煽动人心,内外呼应,想要不动刀兵,毁掉这片夹缝之中的安稳乡土。
“我们收容流民,只为救老弱性命,不偏向任何一方战事。为何不肯留这一方小小的安生之地?”叶轻凤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
男子苦笑一声:“乱世之中,哪有真正中立的地方。这片据点囤积粮草,收容数千流民,便是后方一处要地。两军交战,任何一处后方,都不会被忽略。”
顾若安吩咐巡丁,将此人带回小院,严加看管,不可苛待,待明日北军核查官吏前来,连同图纸、木牌、笔录一并上交。全程依规行事,不私设刑讯,守住此前和北军裨将定下的约定。
一行人押着细作返回清源小院,消息很快悄悄传到流民营区。分区管事安抚众人,只说明抓到一名暗中绘制布防图、散播谣言的探子,事情由顾先生按规矩上报,不会牵连普通流民,劝大家安心歇息,不必恐慌。
即便如此,营中依旧泛起一阵小小的波澜。不少流民这才明白,往日耳边那些煽动的闲话,不是旁人随口揣测,是刻意谋划的诡计。人心震荡片刻,在管事耐心安抚之下,慢慢平复。
回到小院,阿禾早已备好纸笔,连夜记录供词。
二老看着被安置在偏房看管的细作,长叹一声:“还好及早察觉,若是这份图纸送到对方军中,一旦开战,此地便首当其冲。”
夜色渐深,小院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各自歇息,唯有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顾若安伏案整理今夜获取的全部证据,山坳篝火勘察记录、细作供词、手绘布防图、木牌,一一整理归档,写成完整呈报文书。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一字一句客观严谨。
叶轻凤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案头,静静站在他身侧。灯光落在二人身上,方才抓捕对峙时紧绷的气氛缓缓消散,又漫上属于彼此的温柔。
“人证物证俱全,这件事总算有了着落。”叶轻凤轻声开口,“只是他方才那句,乱世无中立之地,想来令人心头沉重。”
顾若安放下笔,侧过头望向她,眼底沉凝褪去几分,余下柔软。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安稳温热。
“中立何其艰难。我们不想卷入厮杀,可战火不会主动避开这片乡土。”他缓缓说道,“抓到这名细作,能暂时消除内部隐患,可边界大军蓄势已久,大战,依旧不远。”
“我知晓。”叶轻凤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至少此刻,我们守住了这片土地,护住了这些百姓。无论之后烽烟如何席卷而来,我们并肩相守,一同面对。”
自雨夜伞下交心,二人之间的情意不再藏于暗处,在一次次共渡危机里,愈发厚重。不再是隐晦的心动,而是认定彼此,危难之时可以托付性命的相守。
顾若安凝视她的眉眼,轻声许下诺言:“待此事上报军方,了结细作一案,若是能平安熬过这场战事,我便兑现约定。寻一处安静居所,门前种桂栽菊,你守药圃,我伴你,再不用夜夜提防探子、斥候,不必在薄暮之中,去山道勘察痕迹。”
叶轻凤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笑意:“我一直盼着那一日。”
安静的书房之内,灯火摇曳,两只手紧紧相握。窗外旷野风声呜咽,远处山林沉寂,仿佛潜伏着无尽的风暴。内部细作虽然擒获,可远山的大军依旧蓄势待发,更大的风波还在前方等候。
顾若安缓缓松开手,重新拿起狼毫,继续誊写文书。这份呈报,明日等候北军前来核查时上交,以此证明清源小院安分守序,及时查获潜伏细作,守住边界后方安稳。
夜色更深,巡丁换岗的脚步声,按时从院墙外传来,规律沉稳。
细作落网,流言源头掐断,可这并不代表危机远去。这只是大战来临前,最后一场暗流的落幕,真正的烽烟,正在不远之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