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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八章 秋雨敲檐,伞底同归   午后的 ...

  •   午后的天光原本只是淡淡的灰,风从西边山口卷过来的时候,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

      不是盛夏那种骤急猛烈的暴雨,是南疆秋日常见的冷雨,绵绵密密,无声地漫过田垄、棚舍,把枯黄的野草、晾晒在空场的干菜、堆在墙角的柴薪,一层一层润透。雨点敲在清源小院的青瓦上,淅淅沥沥,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轻响,冲淡了连日来紧绷的肃杀气息,却也添上几分浸骨的凉。

      院中的晾晒架上,还摊着叶轻凤今早采回来的野菊,大半已经晒到半干,香气正浓。雨落下来的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快步往外走,素裙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

      “要收菊。”她回头向着书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顾若安正坐在案前核对巡丁今早新递交上来的山道记录,听见雨声,又看见她匆匆的身影,立刻放下手中簿册,起身跟了出去。

      雨丝已经渐渐密了,零星几点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阿禾原本在廊下整理药包,见状也连忙跑过来帮忙,可小姑娘步子快,一时不察,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叶轻凤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嘱咐道:“慢些,地上湿滑,不必急,小心摔着。”

      “知道了叶姐姐。”阿禾吐了吐舌头,动作放缓,伸手去收拢竹匾里的野菊。

      三人分工,阿禾负责就近的几匾,顾若安和叶轻凤走到晾晒架远端,那里摊放的野菊最多,若是被秋雨淋透,连日晾晒的功夫就白费了,受潮之后极易发霉,便再也不能入药。

      雨越下越稠,风也跟着大了,卷着雨丝斜斜扫过来,打湿鬓发和肩头。顾若安看叶轻凤只顾着收拢菊草,半边肩膀很快湿了一片,便侧身往她那边靠了靠,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摊开的一大片菊草拢到竹匾之中,动作稳而快。

      叶轻凤抬眼,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昨夜书房灯下的对话,指尖相触的温度,那句风雨之中不愿走散的诺言,还清清楚楚留在心底。只是白日人前,他们依旧守着分寸,议事、安排事务、安抚流民,和往日并无两样。可此刻秋雨漫天,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周遭乡众大多躲进棚舍避雨,四下安静,那份藏好的情意,便又悄悄漫上来。

      “你肩头也湿了。”叶轻凤低声提醒,伸手想去拂掉落在他肩头的雨珠,手抬到半空,又微微顿住,终究只是轻轻收回,转而抓紧手里的竹匾边沿,“快些收完,免得全都淋坏。”

      顾若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低低应了一声:“好。”

      不多时,所有野菊尽数收进干燥的偏房。阿禾抱着最后一小匾跑进廊下,浑身沾了细碎雨星,脸上却带着笑意:“还好赶得及时,没有淋坏多少!”

      二老从内屋取来两把油纸伞,递过来一把给顾若安:“西边流民营区地势低洼,方才听见有人喊,棚子边角漏雨,怕是不少伤病的人要受冻。轻凤,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叶轻凤心头一紧。流民的棚舍本就是临时搭起,材料简陋,秋雨一淋,漏雨透寒是常事。本就咳喘体虚的病人,一旦再受寒凉,病症极易加重。

      “我去一趟。”她立刻应下。

      顾若安接过油纸伞,自然而然开口:“我同你一起。雨大路滑,那边棚区岔路多,我陪你过去,顺便看一看棚舍的破损情况,记下来,等雨小一些,安排人手修补。”

      二老相视一眼,没有多说,只叮嘱他们早些回来,注意山道方向动静。

      撑开油纸伞,棕褐色的伞面不算宽大,容纳两个人,便要紧紧靠在一起。顾若安将伞柄往叶轻凤那边偏过去大半,伞檐稳稳罩住她,他自己的半边肩头,又一次暴露在雨丝里,不多时,衣衫便浸出深色的水痕。

      叶轻凤察觉到,轻轻往他身侧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伸手扶了扶伞骨:“伞往你那边挪一点,总这样,回头要着凉。你还要夜里看册子、安排巡防,万万不能病倒。”

      顾若安没有挪伞,只是侧头看她,雨声嘈杂,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刚好能穿过雨幕送到她耳中:“我身子硬朗,无妨。你要诊脉熬药,若是染了风寒,营里那么多病人,便少了人照看。”

      两人并肩,踩着湿漉漉的泥土,向着旷野上的流民营区走去。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往下坠,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每一步落下,都漾开一圈浅浅涟漪。远处的山峦浸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原本清晰的隘口轮廓,此刻隐在白茫茫雨色之后,看不真切。

      一路之上,很少遇见在外走动的人,流民全都缩在棚舍之内。远远就听见几处棚子里传来孩童的低低咳嗽声。

      到了低洼片区,果然有三处棚顶的茅草被风雨掀开缝隙,雨水顺着缝隙往下淌,打湿铺在地上的干草被褥。几位老人蜷缩在角落,裹紧单薄的旧衣,脸色发白。分区管事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们撑伞过来,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来。

      “顾先生,叶姑娘!这雨来得急,几间棚子漏了,几个咳喘的老人已经开始难受了。”

      叶轻凤立刻收了伞,踏入棚舍,蹲下身,挨个为几位老人搭脉,指尖搭上腕脉的时候,眉头轻轻蹙起:“寒气入体,脉象浮紧,要立刻煮驱寒止咳的汤药,另外,先把干燥的干草和旧棉絮换过来,不能再躺在湿地上。”

      顾若安站在棚舍门口,没有打扰她诊病,转身出去,招呼就近几个青壮年流民,分工行动。一部分人去储物棚取干草、旧被褥,一部分人寻来茅草、麻绳,趁着雨势稍稍缓一点,登高修补棚顶。他在一旁指点,叮嘱他们固定牢靠,秋雨后还有连阴天气,不能只应付一时。

      他安排事务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隔一段时间,就往棚内瞟一眼,看着叶轻凤垂首凝神诊病的模样。她做事永远这样稳,哪怕眼前是漏雨的破棚、病痛缠身的人,神色依旧平和,轻声安抚惶恐的老人,细细交代汤药服用的时辰,耐心温和,却自有力量。

      等这边病患安顿妥当,棚舍的漏洞也暂时补好,雨势稍稍弱了,变成濛濛细雨。

      二人辞别管事,踏上回程。

      重新撑开那把油纸伞,天地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零落雨声。方才忙着救人、修补棚屋,心里全是事务,此刻脚步放缓,独处伞下,那一份缱绻情意,又慢慢浮上来。

      “方才看见一位老婆婆,拉着你的手道谢。”顾若安慢慢开口,声音温和,“你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安抚这些受苦的人。”

      叶轻凤轻轻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脚下积水里晃动的伞影:“不过是见得多了。乱世之中,他们所求的从不多,不过一处干燥的落脚地,一剂能缓解病痛的汤药。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人,雨雾衬得她眉眼柔软:“方才在棚里,我也在想。若是没有你提前备好干草、储备药材,遇上这样一场秋雨,今日这些老人,怕是很难熬过去。”

      “是我们一起在守。”顾若安轻声纠正。

      伞底方寸,狭小而安稳,隔绝外面冰冷秋雨与苍茫乱世。他们靠得很近,衣袖偶尔相触,温热的触感一次次传来,心跳也跟着轻轻乱上几分。昨夜只是指尖短暂相触,此刻长久并肩同伞,这份亲密,安静绵长。

      “方才收野菊的时候,我就在想,”叶轻凤慢慢说道,声音轻得像雨丝,“若是没有烽烟,这样的秋雨日,本该是闲的。不必惦记斥候踪迹,不必担心流民染病,不必提防暗处煽动人心的人。只在小院里,煮一壶热茶,闻着菊香,静听雨声就够了。”

      顾若安深深看着她,眼底盛着温柔,还有一丝沉甸甸的郑重:“我记得我们前日的约定。等战事落幕,我一定陪你过上这样的日子。种菊,植桂,守一间小小的屋子,再不用日日悬心边界的动静。”

      “我等着。”她轻轻应道。

      简短三个字,不是轻飘飘的情话,是乱世里,把性命交付彼此的期许。他们都清楚,前路的凶险还横在眼前,十几章之后便是终局,大战的风暴随时会席卷这片乡野,这个约定能不能兑现,依旧是未知。可正因来日难料,此刻伞下相伴的片刻温柔,才愈发珍贵。

      走到小院门口,雨差不多停了,云层稍稍散开一点,远处天际透出淡淡的微光。

      收起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骨架淌落,滴在青石板上。阿禾已经烧好了热水,端来两盆,让他们擦拭湿掉的手脚,免得受寒。

      回到屋内,叶轻凤去药棚调配方才定下的驱寒药方,顾若安则拿出炭笔,在册子上新添一笔记录:秋雨,低洼棚舍渗漏,病患寒症增多,待天晴统一检修全部流民棚屋。

      写罢这一行,他笔尖顿住,抬眼望向药棚的方向。隔着一道回廊,能看见她素色的身影,在药架之间穿梭。

      黄昏慢慢降临,雨后的空气清寒湿润,药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铺满整个清源小院。

      只是这份短暂的安宁之下,依旧藏着隐忧。

      傍晚巡丁回来禀报,雨雾之中,山道那头,隐约看见了零星人影一闪而过,只是雨太大,看不清晰,不敢靠近,只远远记下方位。

      顾若安听完禀报,神色又沉了几分。

      秋雨遮住了视线,恰好是斥候潜行、探子活动最好的掩护。

      叶轻凤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茶走到他身侧,递给他:“先暖暖身子。”

      顾若安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她的指尖,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

      雨停了,可风雨真正的危机,还在远山暗处蛰伏。他们之间的情意慢慢温热,可肩上护佑一方苍生的担子,分毫没有减轻。

      夜色缓缓笼罩旷野,檐角残留的雨珠,时不时“嗒”一声,落在石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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