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变故 这是我对象 ...
-
“别开灯,跟爸走。”
姜匀停被他爸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正跟周公打得火热。
他迷迷糊糊被塞进一辆不知从哪里淘来的面包车,空调吹出来的风一股霉味。他捏着鼻子想下车,却被他爸塞进一个双肩包摁了回去。
“爸,咱们大晚上的要去哪儿啊?总不能是连夜跑路吧?这破车和行李都备好——”
姜鸿生打断他,又往他怀里塞了三捆钞票。
“公司出了点问题。你先去滇南找司家避避风头,爸爸很快就来接你。”
姜匀停愣了会儿,才消化完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跟小说里破产逃难情节别无二致,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走!天塌了咱爷俩一起扛,临阵脱逃在战场上可是要掉脑袋的。”
姜鸿生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把儿子鸡窝似的脑袋,他怎么舍得让宝贝儿子站在风口浪尖面对那帮老狐狸呢?
“你现在不走,违抗军令同样是掉脑袋。停停,爸爸的话都不听了吗?”
“爸......”
姜匀停鼻子一酸,清亮的黑瞳溢出细碎的水光,他双手扒在车框上那可怜劲儿让姜鸿生心里一软。
“这是司爷爷的电话和地址,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一......你有一份家族信托在司家名下,不涉及姜氏流水不会被查封。如果爸爸没来接你......”
姜鸿生把纸条塞到儿子手里,声音有些抖。
“就别回来。”
姜鸿生交代完后事,不再理会儿子的发问,转头叮嘱特助和保镖。
“犬子就拜托二位了。”
特助眼疾手快锁了车门,对姜鸿生颔首:“姜总,保重。”
车子发动,城市还在沉睡,不起眼的面包车隐于夜色。
后视镜的别墅越来越小,记忆中高大的父亲此刻在模糊的视线中却显得摇摇欲坠。
姜匀停不顾自身安全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意图跳车,被训练有素的保镖拉回来,一个擒拿术就老实了。
“林哥你放开我!我要回去。”
“不行。老实点。”
保镖反剪他的手,越挣动越疼。
可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脾气也上来了,半张脸被压在靠背上,手腕磨得通红,不管不顾地嘶吼着。
“你们难道没听出来我爸是在交代后事吗?什么叫如果他没来接我就别回来了?!”
姜匀停眼眶通红,像只被逼入绝境首次朝外人露出乳牙的凶兽。
“人命关天——你们担得起吗!”
没人敢回答。
......
连续开了四个小时,特助不敢上高速怕被追踪,专挑省道国道钻。此时油箱告罄,他们在衡水地界的加油站休息调整。
加满油,车子转进村镇集市里,三人下车随便找了家店解决了早餐。
姜匀停闹也闹够了,见二人油盐不进,又换了副面孔走怀柔路线。
仗着自己有张温润如玉的脸,很容易使人放松警惕。他巧言令色保证自己不跑了,会乖乖配合。
但作为条件,特助要告诉他公司发生了什么。否则就算送他到滇南,他也会偷偷跑回来的。
特助眼下乌青神色疲倦,揉了揉眉心点头同意了。
二人站在路边的杨树旁,七月的晨风还有些凉意。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卡通睡衣,好看的两张脸受到不少晨练大爷大妈的侧目,甚至有来想加微信给女儿相亲的。
“阿姨,这是我对象。”
姜匀停揽着特助的腰,一句话把人都打发了。
大妈欲言又止,一脸可惜地走了。
等人走远,特助才拍开这小子的手,嗔他一句,“没大没小的。”然后抽出一支烟点燃。
小少爷也不恼,一脸笑嘻嘻应付:“不是很对,但是很像。”
“小心被你林哥听见了又得折腾我。”
特助吞云吐雾,沉思片刻才斟字酌句开口:“我了解的也不是很多。”
姜氏深耕高端建材与城市基建多年,根基稳固,背后一直有官方合作的国资项目背书,是圈内公认稳如磐石的龙头企业。
可商场如战场。
“我只知道公司有几个高管董事突然消失了,资金链断裂。有人实名举报姜总——涉嫌利用关联交易侵占上市公司资产、违规挪用项目专项资金、偷税漏税......”
特助把烟头捻灭扔进垃圾桶。
“不可能!”
姜匀停掐着特助的肩膀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
一旁的保镖作势要上前,被特助一个眼神定住。
“那是我爸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心血,他怎么可能会做损害公司的事?是不是有人设计陷害我爸?一定是,我要回去把他们揪出来——”
姜匀停转身就要走,被特助一把拉住。
“你冷静一点。就凭你,拿什么救你爸?”
是啊。
他一个画师又不懂金融、也不是刑侦,凭什么将那些逍遥法外的坏人绳之以法呢?
“匀停,如果你回京城,那些坏人对你不利怎么办?你被抓起来谁还能救你爸。你可以选择南下避世,姜总不过是坐牢,姜家破产,但你还能衣食无忧;亦可南下求援想办法搬救兵,挽大厦将倾,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破产不是一家之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背后是成百上千个家庭的未来。
......
这次启程由姜匀停开,三人沉默着,任由这小少爷一口气开到日暮,油箱见底才不情不愿停车加油。
期间姜鸿生电话询问他们的进程,特助发了个实时定位才安心。又问那小子一路上老不老实,姜匀停才瓮声瓮气喊了句。
“老头,你儿子可不是逃兵,我这是南下搬救兵......爸,你可一定要等我回来,别做傻事知道吗?我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千万别想不开。”
“你这浑小子,越大越没个正形,怎么和你爸说话呢,还教训起我来了。”
显然他爸这隐隐有些得意的语气出卖了他,“停停,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你也是爸爸,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三人找了家小宾馆,没用身份证,多加了三百块住了一宿。
饶是这样,他们出京城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
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赶路,这次换保镖开。林哥是退伍军人,反侦查意识早已刻在DNA里。姜匀停前一天一口气开了八个小时,这会儿正摊在后座补觉,特助也在副驾驶闭目养神,准备中午轮岗开。
突然,一个加速右拐把两人的瞌睡虫都赶跑了。
“坐稳,抓牢扶手。”保镖沉声喝道,“我们被人跟踪了。”接着车子从国道下了省道,甩开一辆,但还有一条尾巴穷追不舍。
晨间起了薄雾,绛蓝色的夜空给视线蒙上一层轻纱,使人看不真切。
后视镜里那辆帕萨特远远吊在后面,像一条不肯松口的蛇。对方跟了一段,从省道转入乡道。
特助脊背绷直:“甩不掉?”
“是专业的,没那么容易。”
保镖视线始终交替扫过后视镜和前方岔路。话音未落,面包车抓紧时机,方向盘猛地右打死,拐进一条机耕道。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犹如在三人心头放鞭炮,不安的情绪在愈发寂静的夜色下炸开。
姜匀停从后座弹起来,脑袋撞上车顶,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面包车在机耕道上颠得像筛糠,林哥语速很快,手上的动作更快,“云倦,帮我看看前面那个岔路口,左边是不是能拐回县道?”
特助扶着拉手,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左边是土路,两边全是玉米地,进得去出不来。”
“那就走右边,进村子。”
面包车一头扎进一个叫柳庄的村子,村道窄得后视镜差点刮到墙。保镖从后视镜扫了眼,确认帕萨特没跟进来,方向盘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个打谷场,场边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和一台半旧的长安之星面包车。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谷场已经有村民在推谷子,趁日头晒之前把作物铺满谷场。
保镖熄了火,拉上手刹,下车后从兜里摸出烟递向停下动作看他们的老汉:“叔,那辆长安之星卖不卖?我出一万。”
老汉叼着烟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那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咧嘴一笑:“你们这是跑路啊还是躲债啊?”
“做买卖赔了,回老家。”林哥面不改色。
老汉也不多问,收了钱把钥匙扔过来,指了指长安之星:“电瓶亏过电,打火的时候多拧两下。油表是坏的,自己看油量估。”
“多谢。”
老汉摆摆手,转身又被叫住,然后手被人拉起,又塞了一沓厚厚的钞票。
保镖身形高大,微微弯腰附耳低语:“如果有人来问起我们,就说没见过,车子的事也别提。”
老汉身形一僵,知道自己这回是摊上了麻烦,钱也收了,想必对方也不会善了。他咬咬牙烦躁地说:“算我倒霉!快走快走。趁现在还没多少人瞧见你们。”
保镖拉开面包车后座,把双肩包拎出来递给一旁的小少爷。
“帕萨特肯定在村口堵着。我开面包车往北走,引开他们。你们俩开长安之星往南,绕到县道再上省道。到了前面镇上把车洗了,换副座套,别让人一眼认出来。”
姜匀停知道,只有面包车在明引开敌人,他们才能暗渡陈仓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溜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特助皱着眉像在隐忍什么,当保镖走向驾驶座边才冲过去,把人拉过来一把抱住。
“不要硬拼,摆脱他们给我报个平安。”
保镖拍了拍特助的背,趁热打铁问:“云倦,这次回去能给我个答案吗?”
“好。”
姜匀停看到老树开花的林哥破天荒地笑了,然后低头吻了下云倦才把人松开,转身钻进面包车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大概过了五分钟,特助掐着表说走,两人钻进长安之星,姜匀停拧了三下才把火打着,车子吭哧吭哧驶上村道,往南边去了。
后视镜里远远看见帕萨特从村口拐进来,追着林哥消失的方向去了。
特助松了口气,瘫在副驾驶:“林哥退伍前是侦察连的,这帮人跟他玩还嫩了点。”
......
姜匀停没说话,闷头开了一个上午。中午在路边店吃了碗面,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特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脸色沉了沉,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断电话转头对姜匀停说:“匀停,前面到曲靖界碑那个路口把我放下来。警方让我回去协助调查,车你开着走,明天中午就能到滇南。”
姜匀停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你回去?那你——”
“我没事,就是配合问话。你爸那边有律师盯着,他们也问不出什么。”
特助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张地图,用笔把路线描了一遍,“沿着这条线走,别上高速,大车多也别走夜路。到了打纸条上的电话。”
姜匀停捏着地图,闷声半晌才说:“你回去小心。那帮人要是找你——”
“我一个打工的,他们找我做什么。”特助笑了笑,拉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班车,临走前探头嘱咐了一句,“匀停,到了滇南给我发个消息。”
姜匀停点了点头。
望着相反方向的巴车驶离,长安之星才重新发动。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往南又开了两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山开始多了。路边全是陡坡,放眼望去山上满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竹子。南方空气湿度大,与干燥的京城大相径庭,姜匀停还是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他找了个路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学着林哥的方式多给了一百块,老板就没登记他的身份证。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上路。
一开始天色尚且清亮,山间云雾慢慢聚拢,风越来越大,云层压得很低。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势涨得极快,转眼就变成瓢泼大雨,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面。
这是滇东进山的盘山路,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被雨水泡软,不断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车顶砰砰作响。
姜匀停心里发怵,不敢开快,一点点往前挪。他想找一处平整的地方靠边停下等雨停,可整条山路几乎没有合适的避险区域。
就在他转过一个急弯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跟打雷不一样,更低沉,带着一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感。
他往左边山上一看,半边山坡在往下滑——是泥石流!
姜匀停瞳孔骤缩,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抓过副驾驶的双肩包背起来,双手紧握方向盘,来不及多想。
泥土混着碎石、断木顺着坡面滚滚而下,直接封堵住前方大半段路面。裹挟泥浆的洪流顺着路基漫过来,车轮瞬间打滑,车身不受控制地往外侧滑。
——刹那间。
姜匀停呼吸都停了。他不受控制地扭头看向越靠越近的断崖,心跳和碎石一同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