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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陵旧梦 可怕的噩梦 ...

  •   苏懿芸跪在堂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一双空洞的眼里早就没了光。

      “自打那日提亲之后,我也曾在街市上偶遇过郑琨一次,他出言轻薄,被我当街硬顶了回去,此后数月,相安无事。”

      她咬了咬干涸的嘴唇,声音发颤:“我和爹爹都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郑琨的风流名声在外,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所以我们能也没多想,可谁能想到......”

      “啪!”

      包拯的惊堂木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乞巧节当晚,窄巷之后,又出了什么事?”

      苏懿芸眼皮,睫毛上还挂着泪,直直地看着包拯,定了定神。

      展昭伫立在堂侧,冷眼看着她双手死死绞着衣裙,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了些。

      “郑琨当晚没动我,只留下一句‘苏二娘子,本少在郑府等着你!’就带着人走了!”

      “后来,碧儿呵张妈妈带着护院赶到了,她们是在茶棚听到镇淮桥这边出事了,才急忙叫了家丁来寻。姐姐被抬回家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说到此处,苏懿芸的声音又沉了下去,那片挺拔的脊背也弯了下去,肩膀抖动着,眼泪一颗颗地砸在大堂的青石地砖上。

      苏懿芷比她大六岁,曾嫁过人。夫君姓林,是苏父故交之子,两家从小定的亲事。林相公是个读书人,待姐姐极好。

      可成婚不过三年,林相公便染了重疾,自知不久于人世,亲手写下一纸放妻书,说:“你尚年轻,切莫为我守着。”

      姐姐不肯接,林相公便把放妻书塞在她枕头下,没过几天便去世了。

      林家没为难姐姐,虽成婚三年未生出孩子,但也成了林相公的遗愿,请苏父把姐姐接回了家。姐姐为夫守孝 3 年,苏家父母心疼她,到处托人,又给她寻了一门亲事,是金陵城外一个姓赵的布商,年纪相仿,人品端正,两家也已过了贴,等着来年开春完婚。

      “乞巧那天,姐姐穿的淡紫色褙子,正是赵家送来的纳征礼,她穿上身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

      苏懿芸的身子压的更低了,双手握成了拳,重重地压在青砖地上,嗓音里满是呜咽。

      “那一夜,娘亲陪着姐姐哭了一整夜,爹爹气得大骂,连夜写了诉状要去找知府讨公道。而我,只能蹲在姐姐的房门前,哭都哭不出来。”

      “你父,可去找那江宁知府讨要过说法?”包拯手里紧紧攥着惊堂木,双目瞪得溜圆,直直盯着堂下跪着的苏懿芸。

      “去了,家父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去了江宁府衙!”苏懿芸轻轻直起身子,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又缓缓诉来。

      那日,苏父一早便去了江宁府衙。

      他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长衫,把状纸叠得整整齐齐地揣在怀里,想着堂堂知府衙门,总该有个可以说理的地方,可是接案的府衙一看告的是知府公子郑琨,让他在外面等着,便没了下文。

      他站在官衙外等了一个上午,才等到一个推官出来,扫了他一眼,说:“苏文远,你这状子写的不对。你要告谁?郑知府的儿子?郑琨?你说他凌辱了你的女儿,可有人证?物证?你女儿自己说的?要是这些都没有,这案子怎么立?”

      苏父不服,语气都激动了起来:“昨夜我女儿是被他们按在巷子里欺负的,浑身是伤,现在还躺在家里,可以验伤。”

      推官长袖一挥:“没有人证物证,都是你们自己家人的证词,做不得数。”说完眼中又略带玩味地看着苏文远,“再说你家大娘子是寡妇,一个寡妇大晚上出门看灯,穿的又招摇,谁知道怎么回事!”

      苏父脸色大变,急声喝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推官把状纸往桌上一搁,说:“苏文远,我劝你一句,郑家的事,你赢不了的,回去好好做你的生意,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推官不让告,可有派人去验伤?”包拯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懿芸,她抬起头看着堂上的青天老爷,眼神里的光有暗了下来,她摇了摇头:

      “没有,并无人来给姐姐验伤,更无人敢过问郑家的事,只是一味的要赶爹爹出门,但是爹爹不服,”

      “后来呢?”包拯问道。

      “后来,爹爹在衙门口,敲响了堂鼓······”

      鼓声响起,江宁府堂上坐着的,是江宁府知府,郑琨的父亲,郑世铭。

      郑世铭,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看上去温和儒雅。他接了状纸,慢慢看完,抬头看了苏文远一眼。

      “你要告我的儿子?”

      苏父说:“是的,我告郑琨纵容家丁欺凌我苏家之女。”

      郑世铭没有动怒,将状纸折好,放在案上,说了句让苏文远脊背发凉的话:“苏文远,你是金陵富户,你女儿的事,本府也有所耳闻,一个寡妇,既已许与了人家,她晚上出门,自己不检点,出了事反诬我儿子欺凌,苏文远,你这是诬告。”

      苏父气得握紧了拳头:“我女儿确是郑琨驱使家丁凌辱,我次女是人证。”

      郑世铭轻蔑一下:“自家娘子叫什么人证,你家二娘子好像郑琨还下过聘的吧,即是有情之人,又怎会当街行凶。苏文远,你诬蔑官家子弟,无凭无证,按律,诬告者,反坐。”

      他拿起惊堂木,在桌上拍了一下。

      “念你是初犯,本府不予追究,这状纸,本府不接,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女儿,别出来丢人现眼。”

      “爹爹就这样,被衙役架着拖出了大堂。”苏懿芸说到这里,顿了顿,堂上一片寂静。

      “郑世铭用诬告之名,便让苦主撤诉,那你姐姐及全家的命案,又是何缘由,郑世铭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干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吧?”包拯正声言道。

      “姐姐那几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说话,也不吃,整日睡着,可没两日,金陵城内,谣言四起,传‘苏家大娘子水性杨花,私会奸夫被亲妹妹撞破’,甚至还有说林相公的死也是被害的,没过几日,赵家便派人来退了庚帖。”苏懿芸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直直地看向堂上的包大人。

      “大人,民女虽无证据,但此谣言肯定和郑琨有关,请大人明鉴!”

      “你为何这么肯定?”包拯身子向桌子前倾了半分。

      “退婚的第二天,姐姐就·······”苏懿芸紧咬着牙关吐出了后面几个字,“悬梁自尽了!”

      “苏懿芷是自尽的?那可有遗书?”包拯倒吸口气,连忙问道。

      “有!”苏懿芸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方丝帕,打开里面包裹着一封有些泛黄的血书。

      包拯看了眼站在堂侧的展昭,示意呈上遗书,展昭走到苏懿芸的面前,俯身去拿她手里的遗书,四目相视的一瞬,苏懿芸看到他眼中夹杂着愤怒和怜悯,就一眼,刺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包拯接过遗书,仔细看了片刻,朗声道:“你刚才说,传谣言之事和郑琨有关,这遗书里并未写明此事,你是怎么知晓的?”

      苏懿芸强压住刚才的寒意,正了正声:“遗书中虽未写明,但姐姐出殡那几日,有家丁见到郑府的下人在苏府周围出现过,而且家父也曾向衙门请求验尸,但是被推说仵作忙,一直拖到第三天傍晚,仵作才来!”

      “那仵作可查出什么?”包拯继续追问。

      她摇了摇头,语气又低沉了些:“没有,仵作只是匆匆来看了一眼,便丢下一句‘自缢身亡,无外伤’,连尸格都没填就走了。”

      “尸格都没有填······”包拯看了眼堂侧的公孙策,公孙策向他点了点头,他继续问道,“那苏文远可曾想到再报官?”

      “不敢想了。”苏懿芸低下头,“金陵官场早已是郑家一手遮天,无处可告,所以父亲准备进京告状,来开封府,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在临行前夜······”

      那天夜里,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说是有一对人马带着火把就往宅子这边来了。

      苏父预感不妙,赶紧把准备好的状纸和包袱交给苏懿芸,让她带着弟弟赶紧从地窖下出府,别走官道,别住驿站,直接去开封,找包大人。说完便把姐弟二人推入地窖。

      “我们在地窖底下,听到上面的打砸声、惨叫声、还有大火烧的声音,等我们从暗道逃出府的时候,整个苏家,三十七口,已全部葬身火海了······”

      她稳了稳身子,再次伏下身去,语气中已经没半点力气了。

      她重重叩首,额角砸在青砖上,渗出血印子:“民女带着弟弟逃了二十七天!换了三条官道,不敢走大路,不敢住驿站,只有一个念头,到开封,找包大人,求包大人为我全家三十七条冤魂做主!”

      话音落下,偌大的开封府大堂,死一般的沉寂。

      包拯沉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沉痛,眼眸微闪,他看了眼公孙策。

      “啪” 他豁然起身,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大堂。

      “来人啊,传本府缉捕文书,速去金陵传唤,叫那郑琨到堂受审。”

      这句指令灌入耳中,伏在地上的苏懿芸身体猛地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人,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想揽过身侧的幼弟,却又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

      就在这一瞬间,好像堂上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遥远,身体的疼痛、胸口的压抑也消失了,眼前的光也暗了下去,大人的声音也慢慢远了,听不到了。

      她的身子晃了晃,朝前栽了下去。

      站在堂侧的展昭,一直看着堂下跪着的人,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语气越来越微弱,在她
      的身体砸向地面的一霎那,他接住了她。

      他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她横向抱起。

      怀中的女子轻得可怕,她的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机。

      她这一晕,把堂上众人吓了一跳。

      “速带去后院交予夫人。”包拯厉声下令,公孙策拉着苏懿川紧随其后。

      展昭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府衙后院走去。

      疾走的颠簸,苏懿芸原本搭在身上的右臂无力地滑落,在身侧一荡一荡的。

      衣袖随风翻飞,那道腕间的疤痕清晰可见。

      展昭余光扫过,脚步竟顿了顿。

      这次,他看得分明,铜钱大的疤痕,边缘已经淡了,是旧年的烫伤。

      “这是怎么了?”后院走廊里,包夫人已然快步迎了出来。

      展昭收了收神,忙正声道:“在堂上晕倒了,公孙先生马上到。”

      “先去偏院吧。”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往偏院跑去。

      展昭把她轻轻放到偏院客房的床上,包夫人赶紧过来帮她盖好被子,转身对展昭说:“你去吧,这里我来。”

      他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廊下,他停了下,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木窗。

      鼻畔的异香还在,腕间的那道烫伤疤。

      他闭上眼睛,双手握紧,这十几年没找到的人,真的是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金陵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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