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老师向上社交失败指南》海上残月

7、回家 杜

　　杜莹玉先坐火车坐十五个小时，接着转公交车坐五个小时，最后转摩托车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村里。

　　她的行李只有一个书包，饶是如此她也累得够呛。

　　杜莹玉一路往家里走，路上有认识的亲戚笑脸盈盈地给她打招呼，杜莹玉笑笑，心里总在担心家里给她带来一个更大更坏的消息。
　　走向家里，她看到地上有放鞭炮的红碎纸，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不觉奇怪，这条路通的只有她家和三家户老人家，能有什么喜事？

　　再往里走，路过的年迈讲究喜庆的老婆婆老爷爷，都向杜莹玉说恭喜。
　　什么恭喜？欠了三十万有什么可喜的？

　　杜莹玉终于看到了自己家那栋瘦小黑咕隆咚的二层小房子，发霉发黑的外墙贴上了红对联和红灯笼，泥泞小路上还铺着一张红地毯，一路有一些红鞭炮放过留下的大红碎纸屑。

　　杜莹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快步走到里屋，只见她的弟弟杜玉搀扶这一个瘦挑女子，笑嘻嘻地说话讨好。
　　杜莹玉冷声发问，把甜言蜜语的一对儿吓了一大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玉望去才知道是姐姐回来了，他忙站好：“姐。”又对着那挑高的女子介绍，“小美，这是我姐，以后也是你姐。”

　　“不是说爸爸欠了三十万吗，家里怎么张灯结彩的？”
　　杜玉一脸尴尬，小美嬉笑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嘟囔：“怎么还没告诉你姐啊！”
　　杜玉扭头喊：“妈，姐回来了，你跟她说一下！”说着，他揽着小美的往大门走去。

　　杜莹玉一把抓住杜玉的手臂：“跑去哪儿？说清楚，说什么？”
　　杜玉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又说：“姐，你常年不回来，楼上靠后那间房间已经给小美住了，你就回来这几天，辛苦你住客厅噢。”
　　说着他一把甩开杜莹玉的手，拉着小美逃了出去，杜莹玉这才发觉十九岁的弟弟力气已经大成这样，把她的手甩得剧疼。

　　正在厨房择菜的杜母总算下楼看到杜莹玉和逃走的杜玉的背影，她是个极瘦的中年妇女，脸颊凹进去，一双眼睛耷拉着，散发着一种可怜的光芒，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个人眼底的精光。
　　“别管你弟弟，上来陪我择菜。”

　　“到底怎么回事，爸爸不是欠了三十万吗？”

　　杜母叹了口气，徐徐说来：“家里最近情况不好。那天是我听错了，误以为是你爸爸欠了三十万，实际上是欠了三万。你爸爸被上门讨债的吓到住了医院又花了两万。”
　　“你弟弟他不是交女朋友吗，就是小美，前两周小美发现怀了我们杜家的种，就和你弟弟回来准备结婚，可条件是要彩礼八万八，十月底之前拿不出来给她，她就去医院打胎，你说我们家这光景可怎么办才好？”说着，杜母擦起眼泪。

　　不是三十万，而是三万？？！
　　杜莹玉像被人用棍子狠狠得打了一棍，一种熟悉的恶心想要呕吐的感觉涌上喉咙，“那我给你的那十万呢？！”
　　“不是说了吗，你弟弟要娶媳妇，难道不用花钱吗？！”
　　“弟弟娶媳妇就要拿自己的命骗我榨干我吗！”杜莹玉尖叫，眼泪已经滑落“如果我不回来，你还要让我在京城绝望发疯地筹钱到什么地步！”

　　“那你不是筹到钱好好地回来了吗！”杜母冷冷地说，“你能有今天，能在京城里舒舒服服地当大学生，还不是靠踩着我和你爸的背上去的，有什么脸在这里哭？”

　　杜莹玉终于放声哭出来了，昏天黑地、彻头彻尾地哭了，一直哭到眼睛流出眼泪，开始干涩疼痛，也还恨不得把血当做眼泪继续哭。
　　直到他爸爸震天动地的鼾声停了，他被那细碎的抽泣声吵的不得安宁，拿起抱在怀里的酒瓶，一把扔向杜莹玉，他头脑昏花没有扔中，只是恶狠狠地说：“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不需要你奔丧！”

　　泛着黑色霉斑的墨绿酒瓶在杜莹玉脚边碎开，炸开一朵花儿。
　　杜莹玉战栗地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抽噎吞回肚子里。

　　她冲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间，里面已经摆满了小美的东西，化妆品、内衣内裤和各种开了封的零食散落在床上，杜莹玉掀起床单，把这些东西都丢到地板上。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杜莹玉实在太过疲惫了，躺在床上很快睡着，直到半夜，她听到门外有杜玉和小美的争吵声。
　　“……说好这个房间留给我，做私人空间的……出尔反尔……信不信我打掉……”
　　“……乖乖，听话……她就住这几天……之后还是你的……”
　　“……我不要！凭什么……”
　　“……你听我说嘛……”
　　窸窸窣窣，最后归于平静。

　　杜莹玉再次睁开眼睛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的房间矮小没有门窗，借助门缝里透进的光，她摸黑在床头柜上找手机，一看早上十点，莫砚明手机来电未接电话三十个，她吓清醒了，赶紧接通：“喂，砚明……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回事，我昨晚十点打电话就找不到你，结果早上十点也找不到你？！我看你是美国总统，连一分钟也轮不到我！”

　　杜莹玉呐呐：“赶路敢太久了，就睡了很久。”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哑？你哭了？”莫砚明很敏锐。
　　杜莹玉清清嗓子：“是睡太久嗓子干了，不是哭了……”
　　“呵呵，最好是，我看你那么爱哭，回家见到那个赌鬼爸爸还没死恐怕要泪流满面了！怎么样，回去有没有搞清楚家里是什么情况阿，杜总统。”莫砚明冷冷地说。
　　杜莹玉被戳到痛处，只丢出简短的一句：“……不关你的事。”

　　莫砚明眯了眯眼睛，说：“你有事瞒着我。”
　　杜莹玉心头一惊，镇定地说：“能有什么事情。”
　　莫砚明冷笑说：“最好没有，要说让我发现你撒谎骗我，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嘟嘟——一阵忙音，电话挂了。

　　自从在一起，或者说借了那三十万后，莫砚明的脾气再也不藏着掖着，他拿准了杜莹玉因为那三十万会一声不吭，而杜莹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你为什么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为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这样话在三十万的重压下让她不敢问，毕竟一开始她也是抱着改善生活的念头和莫砚明接触，现在受点气但拿到了三十万，也算不忘初心了。

　　杜莹玉又睡了个回笼觉，然而刚刚睡着又门外的咚咚急促敲门声吵醒，一看手机，才过去半小时了。

　　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杜母很平常在喊：“莹玉，起床吃饭了，今天带你到镇上吃面！醒了没有，懒得跟猪一样！日头晒屁股了！”
　　杜莹玉不应声，杜母就不停，大有从早喊到晚的架势。
　　杜莹玉被吵得心烦，最终开了门：“干什么？！”

　　杜母看着她像看到了流浪汉，厌恶地说：“你这脑袋怎么回事？乱糟糟跟猪窝一样，赶快去梳头发刷牙，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家是养乞丐的，丢死人了！”
　　杜莹玉嘴巴很干燥，裂开了一张嘴就扯着疼，她不为所动：“我们家不就是养乞丐的吗，如果不是上大学，市里给我两千块钱改善生活，我恐怕还在穿你的旧衣服、整天围着厨房和油烟给你们做饭吧，恐怕比乞丐还惨一点，乞丐不用干活儿。”

　　杜莹玉面色惨白，面无表情的样子活像只怨鬼，真把杜母吓一跳，听着杜莹玉怨天怨地的言论，她心里直想翻白眼破口大骂，但最终忍住了，她说：“行了，刚刚起床就在这里怨天怨地，算什么回事，好好的福气都被你怨走了！快去洗漱，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杜莹嘴巴动了动，有些不相信杜母会这么好心，又觉得是杜母终于感到心虚想和她示好，便乖乖从书包里拿出牙刷牙膏去了卫生间洗漱。
　　她把洗漱完走出来，杜母又推她回去，非要她洗个澡，说她身上臭。
　　杜莹玉撇撇嘴：“爸爸以前半个月都不洗一次澡，没见你嫌弃她，我才一天没洗就说我臭。”
　　“你一个小孩子跟爸爸比什么！快去洗澡。”杜母喝道，说着拿出一条玫红底色缀满黄绿小花的连衣裙给她，“你试一下这个，别说我们家没养你！”
　　那裙子颜色是艳丽的玫红色，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又暗淡了许多，看起来灰扑扑的，又土又灰，连杜莹玉都有些嫌弃，但看杜母似乎有意缓和气氛，心中不免涌出些许喜悦，便都听从杜母的话去洗澡穿上，还拿梳子仔仔细细地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
　　杜母拉着杜莹玉左看右看，见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点头微笑，便开着电动车带着她出门去了。

　　杜母把电动车停在镇上一家开了十年的老牌牛肉面店前，这家店的牛肉面附近几个镇都有所闻名，面条筋道弹牙，牛肉醇香厚实，小时候杜莹玉常常想来吃一碗，但是杜母从来只带着杜玉进去点一碗清汤面，而杜莹玉只能在一边装作不感兴趣。

　　杜莹玉心中又涌出喜悦，以为杜母一直在察觉自己年少的小心思，然而杜母拉着她进门，没有和老板点面，而向里面一个矮胖的三十岁男人打招呼，“在这里在这里，大赵阿，这么守时，是个厚实人哈！”
　　杜莹玉还在嘴角的很隐约的笑容一下子凝住了，她仍然不相信，压着声音跟杜母说：“我落了东西要回家一趟。”

　　杜母面不改色地和大赵聊天，手里如同抓着能卖钱的生龙活虎想要跑掉的狗一样用力，杜莹玉挣扎了几次，无法挣脱，她被杜母用力按在座位上，面容和蔼：“那你和我们家大妹聊，她可害羞，你多担待！”

　　杜莹玉挣扎着想离开，杜母狠狠拧了一把她手臂内侧的肉，冷声说：“听话，和大赵吃顿饭！”杜母趁着杜莹玉被她吼住的间隙，起身匆匆走了。
　　杜莹玉站起来，想追上去，被大赵一把抓住，只见他横肉增生的脸上堆起笑容：“莹玉，饿了吧，先坐下来吃完牛肉面吧。”
　　大赵的手温热而湿润，杜莹玉立即觉得被一只母猪舔了一口，一阵恶寒，她说：“我不认识你。”

　　“……阿，杜姨没有跟你介绍我吗，我是镇上那家超市的老板，最近几年才搬过来的，就是你考上高中那一年，好大的威风，全镇都在议论你！”

　　杜莹玉依旧厌恶，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不认识你，无论我妈怎么说的，我不负责！”
　　“阿，那你家里欠我的两万块钱怎么办？”大赵故作无辜，可惜他满脸横肉，装也装不像。
　　“什么两万，有借条吗？”
　　大赵笑道：“当然有阿，这两年你爸妈来我超市买东西可是一次钱都没给过，连一包盐都有记录。”

　　大赵的话可信度有百分之九十！
　　杜莹玉咬牙切齿地说：“你把收款码发出来，我把两万还给你。”

　　大赵看她面色不似作假，心中称奇现在大学生这么有钱了，掏了十万给她弟弟办婚礼，还有钱？
　　见杜莹玉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大赵换做一副笑容说：“你爸妈都活得好好的，人在壮年，有正经劳动能力，何必让你一个学生还钱呢？我还没那么穷凶恶极！”

　　杜莹玉还是不说话，大赵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一个标准的大学生来和我这个三十岁老男人吃饭，觉得委屈了自己。不过我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优点，你也不用这样宁死不屈嘛，我们只是吃吃饭、聊聊天，之后你觉得不合适了再说，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嘛！”

　　杜莹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肥头大耳，还好意思说自己除了老就没有其他缺点了？”
　　大赵眼角一跳，面色阴沉了一分，但是还是控制住脾气，笑道：“是是，我外貌也有点缺陷……这样吧！你和我吃一次饭，我给你爸妈免掉五千块钱的债，怎么样，吃四次债就清了，吃五次你就给你爸妈多存了五千块钱，如何？”

　　杜莹玉面色这才有点松动，大赵乘胜追击：“今天是我疏忽了，把见面地点约在面馆，你敏感点是正常的，走吧，我带你去荣村的商场吃东西！”
　　杜莹玉面色依旧难看，但终于愿意点点头。

　　大赵也没想到杜母竟然没有吹牛，原以为那堆满抖音特效照片的真人出来，能有鼻子有眼就不错了还拖着杜母杜父那样的毒虫，要不说是大学生他都懒得见面。
　　可是真没想到今天一见面，杜母真生了个天仙儿似的女儿，于是他瞬间打定主意把杜莹玉追到手，花再多钱都行！